老算盘给我写了地址之后，我没有马上去找老周。

不是不想去，是有点怕。老算盘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死在墓里的、被判十五年的、整个人都黑了的。我蹬着三轮车回家的路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到最后，我把那张烟盒纸塞进了裤兜最深处，决定再想想。

人就是这样，穷归穷，真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还是得掂量掂量。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蹬着三轮车走村串户收废品。天越来越冷了，早上出门的时候田埂上结了霜，三轮车的铁把手握上去冰得手疼。我找了个破线手套戴着，露着指头的那种，方便数钱和拨秤。

那段时间我跑的村子比以前多，路也越跑越远。以前就在洛宁县城周边转，最远不过十来里地。现在我开始往邙山脚下那片村子跑，那边偏，路也不好走，但有个好处——收废品的人少，竞争小，能收到东西。

而且，说实话，我心里存着另一个念头。老算盘说过，邙山一带的古墓多，老百姓种地翻出来的老物件也多。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收到几件值钱的东西。就算不去盗墓，倒腾倒腾出土的碎瓦片破罐子，也比收废纸挣得多。

头几天运气不好，跑了好几个村子，收到的全是真正的破烂——旧报纸、塑料瓶、破锅烂铁，最好的东西是一个缺了腿的旧太师椅，我花了五块钱收的，拉回县城卖给旧货店，挣了三块。

三块钱。来回蹬了三十多里地，挣三块钱。

我坐在路边啃干馒头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把裤兜里那张烟盒纸掏出来。但我还是忍住了。

转机出现在十一月初。

那天我去的是邙山南麓一个叫赵家窑的村子，这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山而居，村后头就是邙山的土坡。村里人大多姓赵，祖上据说是清代从山西迁过来的，在邙山上烧窑为生，所以叫赵家窑。后来窑不烧了，就种地，地也不肥，村子穷得很。

我到的时候快中午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头晒太阳。我把三轮车停下，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收——废品——收旧家具——收旧书旧报纸——”

这一嗓子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拉长音，带点豫西土话的味儿，穿透力强，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见。喊完之后我蹲在三轮车旁边等着，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人探出头来。

“收废品的！这边！”

我推着三轮车过去，是个中年妇女，穿着一件花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让我进了院子，指着墙角一堆东西说：“这些都收不？”

墙角堆着一堆旧报纸和几个塑料桶，还有一堆破衣服。我蹲下来翻了翻，旧报纸是去年和今年的《洛阳日报》和《河南农民报》，品相还行，能收。塑料桶有个裂了缝，但也能收。破衣服我不要，那玩意儿拉回去也卖不掉。

“报纸五分一斤，塑料桶一毛一个。”我报了个价。

中年妇女不满意：“才这么点儿？我攒了大半年的。”

“嫂子，行情就是这样，”我赔着笑，“我拉回县城也是这个价，中间挣个辛苦钱。要不我给你加点儿，报纸算六分？”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了。

我把报纸捆好，塑料桶踩扁，拿出杆秤称重。秤是我爹留下的，一杆老式杆秤，秤杆是枣木的，磨得油光水滑，秤砣是生铁的，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爹教过我认秤星，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丢。

其实现在县城里已经有台秤和电子秤了，但我舍不得买，这杆老秤凑合着用也挺准。我把秤钩挂在蛇皮袋上，一手拎秤绳一手拨秤砣，眼睛瞄着秤星。总共二十一斤报纸，加上塑料桶，算下来一块六毛钱。

我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一块六给她。她接过钱数了数，脸色好看了些，问我要不要喝口水。我说不用了，又问了句：“嫂子，村里还有谁家要卖东西的？”

“你往里头走，赵老四家好像在收拾老屋，可能有些旧家具要处理。”

赵老四家在村子最里头，靠着山脚，院子比别家都大，但房子旧得很，土坯墙上裂了好几道缝。我推着三轮车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在院子里往外搬东西，破桌子烂板凳堆了一地。

“大爷，收废品收旧家具。”

赵老四直起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旧家具收不收？都是老辈传下来的，年头不短了。”

我走到那堆旧家具跟前看了看。一张八仙桌，腿是断的，桌面裂了两道大口子；一把太师椅，靠背上的雕花倒是挺精细，但坐板已经朽了；还有一个旧箱子，上面堆满了灰尘和老鼠屎。

我心里一沉，这些东西品相太差了，拉回去也不一定好卖。但面上不能露出来，做买卖就是这样，你看上了得说没看上，你没看上得说还行。

“大爷，这桌子腿都断了，椅子也朽了，”我摇摇头，“不太好出手。”

赵老四急了：“这都是好木头！枣木的！我爷爷那辈打的！”

我弯腰看了看桌腿的断面，确实是枣木，木质硬，纹理细。老算盘教过我一些认木头的常识，他说老家具的价值主要在木料和工艺，枣木虽然不如红木值钱，但比一般的松木杨木强多了。而且这把太师椅靠背上的雕花是手工刻的，不是机器压的，有点手艺在里面。

“桌子椅子我给你八块，”我说，“这个旧箱子——里面装的啥？”

赵老四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旧书、破碗、几个生锈的铁钉，还有一堆看不清是什么的破烂。我蹲下来翻了翻，旧书是民国时候的课本，没什么收藏价值；破碗就是普通的粗瓷碗；铁钉——

我翻着翻着，手指碰到一个东西。

是一枚铜钱。

铜钱不大，绿锈斑斑，中间的方孔被泥土堵住了。我拿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浮土，露出底下的字。铜钱正面四个字，我认了半天——“道光通宝”。

清代道光年间的铜钱。

这玩意儿不值什么钱，老算盘说过，清代的铜钱存世量太大，道光通宝这种普通品种，品相好的也就几毛钱一枚，品相差的一毛钱都没人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箱子里的东西不全是破烂。

我继续翻，又翻出两枚铜钱，一枚道光一枚咸丰，还有一个小铜扣，像是旧式箱柜上的铜活。这些东西加起来也不值几个钱，但让我觉得这箱子有点意思。

“箱子怎么卖？”

“连箱子带东西，你给个价。”

我盘算了一下，桌子椅子挣不了钱，箱子里的铜钱也不值钱，但我想赌一把——赌这箱子里还有我没翻到的东西。老算盘说过，有时候收东西就是赌，看运气，看眼力。

“加上桌椅，一共给十二块。”

赵老四摇头：“十五。”

“十五太贵了，我拉回去都不一定卖出价。”

“那十四。”

“十三吧大爷，我也是小本买卖。”我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赵老四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行，十三就十三。”

我把桌椅拆了装上车，箱子原样盖好也搬上去。赵老四收了钱，挺高兴，大概是觉得一堆破烂能卖十三块不亏。我也挺高兴，虽然现在看是亏了，但箱子里的东西我还没细翻，说不定有什么漏。

出了赵家窑，我找了个路边空地，把三轮车停好，蹲下来仔细翻那个旧箱子。

旧书、破碗、铁钉、三枚铜钱、一个小铜扣——这是面上的。我把旧书一本一本抖开，书页里没夹东西。破碗底下也没有。铁钉下面——

我手摸到箱子底部的时候，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不是木板，比木板凉，也比木板沉。

是一块玉。

不大，比大拇指指甲盖大一圈，白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黄沁，雕的是个蝉的形状。玉蝉的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纹路，背面有个小孔，像是穿绳子用的。

我捧着那块玉看了半天，手有点抖。老算盘教过我，玉蝉是汉代的典型器，陪葬用的，含在死人嘴里的叫琀蝉，寓意死后羽化升天。这种玉蝉如果是真品，值不少钱。

但我不确定这块是不是真的。汉代玉蝉市面上假货太多了，老算盘说过，看玉一看沁色二看工痕三看玉质。沁色要对，工痕要老，玉质要润。这块玉的沁色看着像是老的，工痕——我借着阳光看那翅膀上的纹路，刻痕里面也有沁，不是新刻的。

我心跳得厉害。如果这是真的汉代玉蝉，别说十三块，一百三十块都不止。

我把玉蝉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把箱子里的其他东西收拾好，蹬上车就往县城赶。

到古玩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老算盘刚睡完午觉，紫砂壶里的茶还没泡开，眯着眼坐在马扎上晒太阳。我蹲到他旁边，把那块玉蝉掏出来，放在他手里。

老算盘戴上老花镜，拿着玉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摘了老花镜，凑到阳光底下看。看了半天，他把玉蝉还给我，说：“东汉的，和田青白玉，琀蝉。品相中等偏上，沁色自然，工痕也对。你多少钱收的？”

“一箱破烂十三块。”

老算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运气不错。这东西拿到博古斋去，至少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百你想什么呢？三十。”

三十。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比起十三块的成本翻了一倍多，比起我蹬三轮一个月挣的也不少了。

“三十不少了，”老算盘说，“这种玉蝉不是精品，个头小，工艺也一般，就是个普品。博古斋老马收这个价，转手能卖五六十。你要是想多卖点，可以拿到洛阳去，但路费一算也差不多。”

我没纠结太久，直接去了博古斋。马老板看了玉蝉给了二十八，我说老算盘让我来你给三十，他笑了说老算盘那个老东西，多两块就多两块吧。

三十块钱到手，我站在古玩街口，摸着兜里的票子，又摸了摸那张烟盒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