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块收的破烂，翻出一块玉卖三十。这还不是最值钱的，老算盘说过，要是收到完整的陶仓陶灶，能卖几百上千；碰上有铭文的，能上万。

那要是直接下墓呢？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次我没按下去。

晚上回到家，我娘在灶房里熬稀饭。我把今天的收成交给她——废品挣了五块，玉蝉挣了十七块（扣掉十三块本钱），一共二十二块。我娘接过钱，没问怎么挣的，只是说了一句：“你最近挣的比以前多了。”

“嗯，摸到点门道了。”

“别太累了。”

“不累。”

我坐在堂屋里，煤油灯下翻我爹留下的那个旧笔记本。我爹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记的都是账——哪天收了什么卖了多少钱，哪天还了多少债。最后一页是他住院前写的，字迹特别用力：“欠信用社三千元整，定于明年春还清。”

明年春，他没能熬到。

我把笔记本合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烟盒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地址已经快被我的手汗洇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邙山后沟村，周。

第二天一早，我蹬着三轮车出了门。我娘以为我又去收废品了，在门口说了句早点回来。我没回头，因为我怕回头就露馅了。

我没去收废品的村子，直接往邙山后沟村的方向蹬去。

后沟村在邙山北麓的山坳里，离洛宁县城将近四十里，路比赵家窑还偏。我骑了两个多小时，过了三座桥，翻了两道梁，最后一段是推着三轮车走上去的，路太陡了。

村子比我想象的还小，十几户人家，石头房子土坯墙，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被外面那个世界忘掉了一样。

我在村口问了一个放羊的老头，老周家在哪。老头指了指最东头那个院子，说就是那个，门朝东开的那家。

我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只鸡在地上啄食。院当中蹲着一个人，五十出头，穿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正低着头在磨什么。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把洛阳铲，铲头半圆筒形，磨得雪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目光像一把钝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磨铲子。

我注意到他蹲着的姿势有点别扭，左腿是直的，不能打弯。

瘸的。

“您是老周？”我问。

“谁让你来的？”

“老算盘。”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磨了几下，站起来，左腿拖着地，走到院墙边把洛阳铲靠在墙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让你来干什么？”

“想跟您学手艺。”

老周没说话。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土腥味和铁锈味。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来个人就想学手艺，你凭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凭我穷？凭我欠债？凭我蹬三轮收废品会看几块破瓦片？这些都不叫本事。

我站在院子里，十一月的山风吹得我脸发麻，枣树的枯枝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远处邙山的山头一个接一个，在冬天的阳光下灰扑扑的，像一群蹲着不说话的老头。

老周站在那儿等着我回答，一只手还扶着墙上的洛阳铲。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块从赵家窑收到的玉蝉。

“我收废品收的，十三块收了一箱破烂，翻出这块玉，卖了三十。”我把玉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老算盘教了我一些认东西的眼力，我想再学点真本事。”

老周接过玉蝉看了看，又还给我。

“眼力还行，”他说，“但这跟下墓是两码事。”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说了一句跟老算盘一模一样的话，“下墓不是收废品，收废品看走眼了最多亏几块钱，下墓看走眼了，丢的是命。”

他把洛阳铲拿下来，走到院子角落里，弯腰抓起三把土，分别放在三个破碗里。然后朝我招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

“这是生土。”他指着第一个碗里的土，是普通的黄土，没什么特别。

“这是夯土。”第二个碗里的土颜色发深，里面有细碎的白点点。

“这是五花土。”第三个碗里的土颜色最杂，黄的、灰的、黑的，搅和在一起。

“你要是分得清这三种土，我就教你。分不清，回去蹬你的三轮。”

我盯着那三个碗里的土，蹲下来，用手指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生土是干净的黄土味，夯土有白灰膏的味道，五花土闻起来不太一样——有一点潮，有一点腐，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翻上来的。

“这是生土，这是夯土，这是五花土。”我指着三个碗说了一遍。

老周没说话，把三个碗换了个位置，又让我分。

我又分了一遍。

他又换位置，又让我分。

这一次我拿不准了。那个五花土和夯土颜色太接近了，在阳光下看不太清楚。我把碗端到墙根的阴影里，仔细看了半天，又用手指捻了捻土粒。夯土的颗粒比较粗，有白灰膏的小疙瘩；五花土的颗粒更细，里面掺着各种杂色。

“生土、五花土、夯土。”我说。

老周接过碗看了看，点了点头。

“蒙的？”他问。

“不是。夯土有白灰膏，手感粗；五花土没有白灰膏，颜色杂，手感细。生土就是生土，没动过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三个碗里的土倒回地上。

“明天早上四点，到这儿来。”他转身往屋里走，拖着左腿，步子不快，但很稳，“晚一分钟我就不等。”

“四点？”

“四点半就天亮了，等你睡到大中午再来？”

我没再说话。老周进了屋，门没关，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一张桌子和一张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几只鸡还在啄地上的土，墙角那把洛阳铲的铲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正站在屋门口看着我，背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眼神让我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故事，很多很多的故事，全都埋在土里。

我推着三轮车下山，四十里路骑回去。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娘还在灶房里等我，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稀饭和一碟咸菜。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跑得远了点。”

我没告诉她我去了哪儿。有些事，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四点，我会准时出现在那个院子里。

不管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