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羊肉烩面的味道，我记了好几天。

不是面有多好吃——当然，老魏家的面确实不赖——是那天晚上老算盘说的那些话，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我白天蹬三轮收废品的时候在想，晚上躺在木板床上盯着房梁的时候也在想。刘麻子、孙瘸子，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他们的影子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跟邙山上那些黑黢黢的山包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老算盘说得够清楚了。干这行的，十个有九个没好下场。能活到五十岁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当不了例外。

但我又欠着信用社两千八百块。两周的期限一天比一天近，我总不能指望每次都从破烂里翻出玉蝉陶片来。那种运气是老天爷赏的，老天爷不会天天赏。而信用社的催收通知单就在我兜里揣着，折痕越来越深，纸越来越皱，上面的红章却还是那么刺眼。

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老算盘说得都对，但我还是得干。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怕的东西比死更难熬——我怕我娘的眼泪，我怕房子被收了她没地方住，我怕我爹在坟里都闭不上眼。死是痛快的，穷是慢慢磨的，磨到你骨头都碎了还得活着。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反倒踏实了。

十一月中旬，豫西的天已经很冷了。早上起来院子里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我娘给我做了件新棉袄，是她拆了自己的旧棉衣改的，针脚密密麻麻，穿在身上又厚又沉。她说天冷了蹬三轮风大，别冻着。我穿着那件棉袄在镜子前照了照——其实就是家里唯一一块破了角的镜子——看着像个裹了棉被的土豆。但确实暖和。

这天我没有出去收废品，而是又去了县城古玩街。三轮车停在街口，我走进去的时候，老算盘正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紫砂壶冒着热气，他半眯着眼，身上裹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翻出来的棉花跟上次一样发黄发硬。天冷，街上人少，他的摊子前头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来。

老算盘睁开一只眼瞟了我一下，又闭上了。“又来蹭课？”

“不是。”我把手插在棉袄袖子里，缩着脖子，“大爷，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想跟着您干。不是下墓，就是跟着您学做古玩买卖。您教我认东西，我帮您跑腿打杂。收到好东西您拿去卖，分我一点就行。”

老算盘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嘴唇动了两下，然后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大概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壶搁在膝盖上。

“你不上回还说想下墓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没有改主意。”我老老实实地说，“我还是想下墓。但您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懂就下去，是找死。所以我想先跟着您学，学会了再看。”

“学会了再看？”老算盘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怪，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把紫砂壶放在摊子上，转过身来正对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晚辈，又像是在看年轻时候的自己。

“山河，我今天不跟你讲刘麻子孙瘸子了，我跟你讲讲我的事。”

他坐正了些，把手揣进袖子里，眼睛望着街对面那排灰扑扑的店铺，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家店的招牌上。他看的是更远的东西，远到不在这条街上。

“我十六岁入的行。不是盗墓，是在洛阳一个古玩铺子里当学徒。那家铺子叫‘聚珍阁’，老板姓孙，是个老派人，穿长衫戴瓜皮帽，说话文绉绉的，但眼力毒得很。他教我认瓷器、认玉器、认字画，一教就是五年。五年里我给他扫地、端茶、搬货、跑腿，他高兴了教我两句，不高兴了三天不跟我说话。但我愿意待，因为我知道他肚子里有东西，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我吃一辈子。”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大概彻底凉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后来有一年，孙老板收了一件西周青铜鼎，是从墓里出来的，品相好得不得了。买家是个香港人，出了天价。那笔买卖要是做成了，聚珍阁能吃三年。但就在交货前一天晚上，店里进了贼。不是贼，是另一伙人——孙老板的同行，眼红这笔生意。他们不光偷了鼎，还放了一把火，把铺子烧了。孙老板冲进去抢东西，被烧断的房梁砸中，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那年他五十八。”

“后来我查出来是谁干的。那伙人的头头，外号叫‘赵三爷’，是当时洛阳古玩行的一个狠角色，专门做黑吃黑的买卖。我当时年轻气盛，想报仇，但我什么都没有——没钱没人没势力。我就去求另一个同行帮忙，那人叫张青山，在这一行里名头很响，为人正派，跟孙老板有过交情。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你一个人在这行里混，早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你要么跟我干，要么就咽下这口气，回家种地去。”

“我说我跟您干。”

“张青山就带我入了安阳派。他不是盗墓出身，但他祖上三代都是干这个的。我跟着他学探土、学认墓、学处理出土的东西。学了三年，才第一次下墓。那座墓在邙山北坡，是个西汉的土坑墓，不深，东西也不多。我下去的时候腿都是抖的，不是怕死人，是怕自己死在里面。”

说到这儿他忽然打住了，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利，像一把蒙了灰的刀被擦了一下。

“我跟张青山干了十年。十年里我下了多少座墓？我自己都数不清。邙山的、关中的、陕北的，西汉的、战国的、商代的，土坑墓、砖室墓、石室墓，什么类型都见过。我还见过下头埋了三千年的东西，挖出来还在发光。”

“但你知道我这十年里最常做的一个梦是什么吗？”

“什么？”

“梦见自己躺在棺材里。”他把紫砂壶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不是别人的棺材，是我自己的。我能感觉到棺材板在头顶上，土一层一层往上盖，越来越重，越来越闷。我想喊，喊不出来。每次都是吓醒的，一身冷汗。”

他看着我，那双老眼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东西——不是害怕，是累。

“山河，我今年六十四了。我这辈子见过的东西，比你听说过的都多。我见过有人一夜暴富，也见过有人一夜暴毙。我见过有人挖出一件东西这辈子都不愁了，也见过有人为了一件东西把命丢在洞里。你知道这些故事最后都怎么样了吗？都埋进土里了。人也好，东西也好，最后都是土。”

“所以我跟你说，这行不是活路，是死路。你看我现在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紫砂壶端着，好像挺自在。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检查三遍门锁，窗户必须对着街，有一点动静就醒。我从来不告诉别人我住哪，我不交朋友，除了几个知根知底的老兄弟，谁来搭话我都不理。我活到了六十四，不是因为我命大，是因为我怕死。怕死的人活得长。”

他把话说完，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肯定是凉透了，但他没皱眉。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把他刚才说的话从头到尾咀嚼了一遍。他说了很多，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每一句都沉甸甸的。他把他师傅的死、他师兄的恩、他自己的噩梦全都说给我听了，就是想让我回头。

但我还是那句：“大爷，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但我还是想干。”

老算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紫砂壶往摊子上重重一搁，壶底磕在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是觉得我在吓唬你？还是觉得我在考验你？”

“都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您不是为了吓唬我，您是真心为我好。但我跟您说实话——我爹死了，欠了三千块，信用社要收房子，我娘身体不好。我一个十九岁的人，高中没念完，没技术没力气没本钱，除了蹬三轮收废品什么都不会。收废品一个月挣七八十块，光利息都还不上。您告诉我，除了这行，我还有哪条路能走？”

老算盘没说话。

“我不是不怕死，”我继续说，声音有点发抖，“我去王家沟收废品的时候，骑三轮车过邙山，看着那些山包，心里也在打鼓。您说的那些死在墓里的、瘫在床上的，我听了也害怕。但我更怕的是哪天回家，看见我娘抱着铺盖坐在院门口，房子被收了，没地方住。我怕那个，比怕死更怕。”

我说完这些，嗓子有点紧。不是想哭，是这些话憋了太久，一下子倒出来，像是把胸口的一块石头搬开了，又像是搬开之后发现底下还有个更大的坑。

老算盘沉默了很久。街上的行人来来回回，有人在他的摊子前停了一下，蹲下来看那几枚铜钱，又站起来走了。他也没有招呼。他就那么坐在马扎上，看着街对面，目光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