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从石桌底下摸出三个粗瓷碗，就是上回考我辨土的那三个，在桌上一字排开。又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瓦罐，往三个碗里各倒了半碗水。
“这三条规矩，”他把第一碗水往我面前推了推，“不是白讲的。你得在祖师爷面前立誓。”
“祖师爷？”我左右看了看，院子里除了我们俩和几只打盹的母鸡，没有别人。
“安阳派的祖师爷不在庙里，在土里。”老周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地，“你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就是祖师爷。邙山上埋着的每一座墓，都是祖师爷。干这行的不拜泥塑木雕，拜的是山——拜的是黄土。”
他把第二碗水推过来。
“我不收你当徒弟。”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三碗水分明就是要立誓的意思，怎么又不收了？
“你把这三条规矩记在心里、守住了，你自然就是安阳派的人。记不住、守不住，你给我磕三百个响头、交三千块拜师礼，我也不认。安阳派传人不是拜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把第三碗水推过来。三碗水并排摆在我面前，煤油灯的光映在水面上，晃起一层细细的波纹。
“现在，你对着这三碗水，把三条规矩念一遍。念完了，把水喝了。以后你走到哪里，这三条规矩就带到哪里。”
我站在石桌前，看着那三碗水。水是井水，清冽冽的，煤油灯的光映在里面，像三枚小小的月亮。我深吸一口气，一个一个指头竖起来。
“鸡鸣不摸金。”
“盗洞必回填。”
“生坑货不沾血。”
说完，我端起第一碗水，一口气喝干。井水冰凉，顺着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冻得我打了个激灵。第二碗。第三碗。三碗井水下肚，从里到外都凉透了，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放下最后一个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老周看着我把三碗水喝完，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好”、“行”、“记住了”，只是从石桌底下又摸出一个碗，倒了第四碗水。我以为他也要喝，但他没有——他把碗放在石桌正中央，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对着外面黑黢黢的山影站了一会儿。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差点灭了。他又把门关上，转身回来。
“这三条规矩，我跟你说清楚了。以后你要是犯了，不用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他坐回石桌前，把洛阳铲拿起来，用手指试了试铲刃，“但是——你犯第一条，你死在墓里头，那是你自己的事。你犯第二条，你害了同行，同行会来找你。你犯第三条——”
他顿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他眼窝深处那两点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你犯第三条，祖师爷会来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现象——明天会下雨、冬天会冷、犯了第三条祖师爷会来找你。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他不是在吓唬我，他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一个他亲眼见证过的事实。
我忽然想起老算盘说过的话——“老周的腿，就是在墓里出的事。他不让说，这事是他心里最深的疤。”我不知道那条疤跟第三条规矩有没有关系，但老周说“祖师爷会来找你”的时候，那种语气让我觉得他不是在引用规矩——他是在说自己的亲身经历。
老周站起来，把石桌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收好。工兵铲放在墙角，麻绳盘成一捆挂在门后，编织袋叠整齐了压在石桌底下。他收东西的动作很慢，每一样东西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从来不乱。收完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右手。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又干又硬，力气大得出奇，跟上次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掌——这些天在摊子上帮忙、在院子里劈柴挑水，手掌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指根处被绳子勒出的老痕也更深了。他用大拇指在我掌心按了一下，按在最厚的那个茧子上。
“以后会更多。”他把我的手松开，从石桌上拿起那把刻了“十”字的洛阳铲，放在我手里，“这把铲子跟了我很多年。不是最好的，但够你用。铲柄上那道‘十’字是我师兄刻的，他说这把铲子认主，刻上记号就不会丢。其实丢不丢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你握到这道刻痕的时候，你会想起今天这三碗水。”
他把铲子往我手里按了按。铲柄上的“十”字刻痕正好硌在我掌心的茧子上，硬硬的，有点疼。
“这把铲子给你。不是送，是借。等你有一天能自己打一把属于自己的铲子的时候，这把再还给我。”
我双手握着铲柄，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把铲子对他来说是师兄的遗物，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他把它给我，不是因为它不值钱——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值钱了，所以才要放在一个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摸着的地方。
“周叔，我一定还您。”
“别急着说大话。”他转过身去，拖着左腿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明天早上四点。带两件换洗衣服。”
“知道了。”
“还有——那堆编织袋看见了没有？明天开始练散土。”他推开门进了屋，门板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那盏煤油灯。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晨光从东边的山坳里漫过来，把院墙上的青苔照得绿莹莹的。我把那把洛阳铲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铲柄上的“十”字刻痕正好硌在掌心最厚的那层茧子上，不疼了，只觉得踏实。
我把铲子靠在石桌边上，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太阳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山头已经镶上了一圈金边。邙山的山脊线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一个山包接一个山包，沉默地、巨大地卧在那里。
我推着三轮车出了村。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使劲蹬——骑得很慢，因为我在心里把那三条规矩翻来覆去又过了一遍。鸡鸣不摸金。盗洞必回填。生坑货不沾血。这三条规矩像三根钉子，钉在脑子里，拔不掉。
到家的时候我娘已经在灶房里烧火了。我把昨天老周给的那块土坷垃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跟信用社的催收通知单、老算盘的烟盒纸搁在一起。土坷垃还是黄褐色，还是特别细，那道细纹还是隐约可见——但我今天看它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它不只是考验了，它是我入这行的第一块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