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土训练一连干了几个晚上，我两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被湿土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着的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但老周没说停，我就得继续。每天晚上他往我脚边搁一个编织袋，有时候一袋有时候两袋，袋底沾着新鲜的湿泥，沉甸甸的，压得我肩膀上的皮都磨红了。我扛着袋子摸黑往后山走，在河滩上把土一把一把撒完，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这天早上从河滩回到后沟村，我以为今天的训练就是补觉——老周通常让我干完夜活之后在院子里眯一会儿，太阳出来再继续白天的课。但今天不一样。我进院门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石桌前了，面前摊着一张大纸，四角用粗瓷碗压着，煤油灯搁在纸旁边。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圈圈，有些地方还用小字标注着什么。
“过来。”他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这张纸大概有两张报纸拼起来那么大，上面画的不是土层剖面图，而是一幅地图。地图画得很粗，但能看出来是邙山的地形——中间一条主山脉从西往东延伸，山脉两侧是一条条往南往北分出去的支脉，像一片树叶上的叶脉。山脉之间夹着大大小小的沟壑和谷地，地图上用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了洛河和几条支流的位置。最让我吃惊的是，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圈——红圈、蓝圈、紫圈、绿圈，还有打着叉的黑圈，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有些地方圈摞着圈，像是叠了好几层的千层饼。
“这是我自己画的邙山墓葬分布图。”老周把煤油灯往地图边上挪了挪，让光铺满整张纸，“花了二十年。每探到一个墓，就在图上标一个圈。红圈是东周的，蓝圈是西汉的，紫圈是北魏的，绿圈是唐代的，黑叉是被盗过的或者塌了的。数过没有？”
我低头数了一下，根本数不过来——光是红圈就有几十个，蓝圈更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山脉的南坡。
“这张图，我今天给你讲一遍。不是让你背——你也背不下来。是让你知道，你脚下这片山到底埋了多少东西，这些东西是怎么分布的，为什么埋在这里而不是那里。懂了规律，以后你去任何一座山，看一眼就知道墓大概在哪。”
他把手指点在邙山最东端，靠近洛阳城的位置。那一小片区域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层，圈外的标注小字密密麻麻，有些字迹已经褪色发黄，看起来是很多年前写的。
“邙山从东往西，最东边靠洛阳城这一片，是东周墓区。东周建都洛阳，周天子和他的公卿大夫都埋在城北的邙山上，这叫‘葬于国北’。从洛阳城往北走，第一道山梁是东周王陵区，第二道山梁是公卿墓区，第三道山梁是士大夫墓区。等级越高的埋得离城越近、埋得越深、封土越大。”
他把手指往西挪了两寸，指着地图上最密集的一片蓝圈。蓝圈从东周墓区外围开始，一直往西延伸到邙山中部，范围比红圈大了好几倍，铺满了整条山脉的南坡。有些蓝圈甚至画到了北坡。
“西汉墓区。汉代人讲究厚葬，从皇帝到地方豪强都往邙山上挤。但邙山最好的位置已经被东周墓占了，汉墓只能往外扩——往西扩、往北扩、往山上扩。所以汉墓的分布比东周墓散得多，整个邙山到处都有。而且汉墓有个特点：西汉墓深，东汉墓浅。为什么？西汉有钱，往深里挖，墓室深度动辄十几米；东汉穷了，国力不行，墓越修越浅，防盗措施也越来越敷衍。所以你在邙山南坡打探孔，打到十米深还不见底的，多半是西汉墓；打到五六米就碰到椁板的，多半是东汉墓。这个规律不光是邙山，整个河南都是这样。”
他把手指又往西挪了一段，点在一片紫圈上。紫圈的面积比红圈和蓝圈都小得多，集中在邙山西段的几道山梁上，零零散散的，像补丁一样贴在蓝圈之间的空白处。
“北魏墓区。北魏迁都洛阳之后，鲜卑贵族也学汉人往邙山上埋。但北魏墓有个特点——他们不修大封土，地面上不明显，墓室也不深。因为鲜卑人本来就没有厚葬的传统，到了洛阳之后现学的，学得半生不熟。所以你找北魏墓不能按汉墓的思路去找，得另想办法。北魏墓的墓道比汉墓短，墓室也比汉墓小，但里头的随葬品很杂——有鲜卑风格的也有汉人风格的，两种风格混在一起。”
最后他指了指地图最边缘的几个绿圈。绿圈数量最少，寥寥几个，散布在邙山最西端靠近山脚的位置。
“唐墓。唐代的墓葬在邙山上不多，因为唐代的洛阳不是都城，达官贵人死了大多埋在长安附近。邙山上的唐墓多半是本地官员和富户的，规模不大，埋得也浅。你碰到唐墓的概率很低。”
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坐直了身体。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明一暗。
“你现在看这张图，是不是觉得这些墓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邙山？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这些圈，不管红蓝紫绿，大部分都画在山的南坡。北坡很少。”
我低头仔细看了看地图。确实，地图上所有颜色加在一起，南坡的密度至少是北坡的五倍以上。北坡的蓝圈寥寥无几，红圈几乎没有。
“为什么？”
“风水。”老周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半扇。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邙山的山势是东西走向，南坡朝阳，北坡背阴。古人修墓讲究‘负阴抱阳’——背靠山体，面朝阳光。南坡正好符合这个条件：北边有山挡风，南边有阳光照墓，前面还要有水——洛河、伊河都在南边。这叫‘背山面水，藏风聚气’。北坡反过来，山在面前挡着，阳光照不到，水也没有，阴气太重，不适合修墓。所以邙山上十座墓里，九座在南坡，一座在北坡。”
他把洛阳铲拿起来，用铲柄在地上画了一条南北向的线，又在线上画了几个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朝南。
“不光是山坡的朝向，墓道也是朝南的。汉墓的墓道，绝大多数都朝南偏东或者南偏西，没有朝北的。你打探孔确定了墓室的位置，墓道就在墓室的南边。为什么朝南？因为古人相信南方属阳，是活人的方向。墓道是墓主人‘出门’的路，当然要朝着活人的方向。所以你看一个墓的墓道朝什么方向，就能大概判断这个墓的年代——汉墓朝南，东周墓也朝南，但东周墓的墓道比汉墓长，因为周代的祭礼讲究排场，陪葬队伍要排成长队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