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行动时间定在农历十月三十，这是有讲究的。我后来才知道，北派干活的规矩是“选月末不选月初，选阴天不选晴天，选风不选静”——月末没有月亮，阴天没有星星，刮风能盖住脚步声。十月底的豫西本来就爱刮北风，到了晚上风吹过邙山的山坳，呜呜地响，能把盗洞挖土的动静遮得严严实实。老周说这叫“天时”——手艺再好，不如老天爷帮你。天时不占，硬干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离行动还有几天，但准备工作不能等到当天。头一件事不是磨铲子，也不是备编织袋，而是进村。这是老算盘的活——每次动手之前，他都要提前进村住几天，把村里的地形、人情、干部的巡查习惯摸得一清二楚。老周说过，一个好的掌眼不光要会看东西，还得会看人。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村里多住一天，就多一分安全；你冒冒失失闯进去当天就动手，等于把自己送到别人眼皮子底下。这次老算盘带上我，说是让我“学学怎么当老百姓”。
第二天一早，老算盘在古玩街口等我。他那身行头全换了——平时在槐树底下摆摊时穿的那件蓝布棉袄虽然旧，但至少干干净净；今天他换了一件更旧的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起毛，肩膀上还打了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颜色跟原布料差了三个色号。裤子是一条膝盖鼓包的旧布裤，裤脚用麻绳扎着。脚上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快平了，鞋帮子上沾着干泥。头上那顶旧毡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把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竹筐，筐里铺着干草，草上摆着几样山货——干蘑菇、核桃、几根干党参，还有一小布袋红枣。
他那副模样往古玩街口一站，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平时那个坐在槐树底下端着紫砂壶喝茶的老头虽然穿着朴素，但眉眼间总有一股子精明劲，一看就不是普通农民。可今天他把那股子精明劲全收起来了，整个人缩在旧棉袄里，腰微微弯着，肩膀往下塌，脸上那种常年跟古玩打交道养出来的锐气换成了一种憨厚木讷的表情。他扁担挑在肩上的姿势也变了——不是利利索索地挑平了走，而是歪歪斜斜地压着一头，看起来像是头一回挑担子的外行。这些变化拆开来看每一处都很细微，但加在一起，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大爷，您这身打扮——”我上下打量他。
“叫叔。”老算盘的声音都变了。平时他说话带着一股子慢悠悠的腔调，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品茶；今天他说话短促利落，尾音往下沉，听着就像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收山货的都叫我老马。你是我外甥，叫小陈。家里遭了灾，跟着我出来跑点买卖糊口。记住没有？”
“记住了，马叔。”
“说一遍——你叫什么，从哪来，干什么的。”
“我叫小陈，洛宁县人，家里遭了灾，跟着舅舅出来收山货糊口。”
“洛宁县哪个乡？”
“洛宁县——”我顿了一下。
“王范乡。”老算盘的语速很快，“你家在洛宁县王范乡陈家沟。家里种了五亩旱地，今年大旱没收成，你爹让你跟着我出来学做买卖。你有个娘，身体不好，在家养着。你爹去年走的——不对，你爹的事不能提，村里人忌讳这个。就说你爹在家种地。这些你今晚睡觉前背熟了，明天进村有人问，答不上来就穿帮了。”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膀，压低声音继续交代：“进了村之后，我们住村口代销点隔壁的老刘家。老刘是我老熟人，家里有两间空屋，以前堆粮食用的，现在闲着我跟他打了招呼，说我们收山货路过借住几天，一天给三块钱。到了之后你别乱跑，跟在我后面，我怎么做你怎么做。该笑的时候笑，该不说话的时候不说话。最要紧的一条——别看地图，别东张西望，别在村里拿任何跟收山货没关系的东西出来。你身上那把洛阳铲，用布裹好了压在筐底，别让任何人看见。”
“记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今天我也换了装——平时那件我娘给我做的棉袄太新了，棉花厚实，一看就是家里有女人在操持。老算盘让我换了一件从旧货摊上淘来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肩膀上打着两块补丁，颜色跟老算盘那件差不多灰暗。裤子是二柱子穿剩下的旧工装裤，膝盖上磨了两个洞，用不同颜色的布补过。脚上是平时穿的解放鞋，但按老算盘的吩咐故意蹭了些干泥在鞋帮子上，看起来像是走了远路的人。扁担是老算盘临时给我找的，竹扁担，一头挂着一个装核桃的布袋，一头挂着一个装干辣椒的编织袋，分量不重，但挑在肩上晃晃悠悠的，我走了没几步扁担就从肩上滑下来。
“扁担都不会挑，”老算盘看了我一眼，“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的。到了村里少挑担子，多蹲着。”
后沟村离古玩街有差不多二十里地，我们俩一人挑一担“山货”走在土路上，走了快两个钟头。老算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挑担子的姿势明明看着歪歪斜斜的，但那个歪斜里头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扁担压的那头永远保持在一个角度，竹筐晃动的幅度也基本不变，像是在故意模仿一个常年挑担但力气不大的人。我挑着担子在后面跟着，肩膀被扁担硌得生疼，走不到一里地就把扁担从左边换到右边，右边疼了又换到左边，换来换去肩膀上的皮都快磨破了。
“就你这挑担子的架势，到了村里不用说话，人家看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收山货的。”老算盘回头瞥了我一眼，放慢脚步等我追上，“收山货的天天挑担子走村串户，肩膀上磨出来的茧子比你手上的还厚。你现在换肩膀的样子，一看就是头一回挑。到了村里少挑，把担子放在地上，蹲在旁边。村里人看你蹲着的姿势，比看你挑担子顺眼。”
我老老实实把担子放下来，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老算盘也放下担子，掏出烟袋卷了一根烟，边抽边跟我交代进村之后的注意事项。他说后沟村不大，几十户人家，大部分姓王，也有几户姓赵姓李的。村支书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人还算讲道理，但眼睛尖得很，村里来了生人他一定要盘问几句。代销点的老板也姓王，跟村支书是堂兄弟，人胖胖的，爱聊天，从他嘴里能套出不少有用的信息，但也得防着——他跟你聊完了转头就把你的事说给别人听。
“到了之后你去代销点买一包盐、一瓶酱油。不要买多，就买最便宜的。山里人买东西精打细算，你买多了人家觉得你有钱，后面就会有人盯着你。买完东西跟老板聊两句，就说今年山里核桃收成不好，价格卖不上去，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别主动问这问那。”
“那村里的事怎么打听？”
“不用你打听，我来。”老算盘把烟袋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哪个村该找谁聊天、怎么开口、什么时候递烟，我心里有数。你跟着我，耳朵竖着，嘴巴闭着，眼睛看着——能学多少是多少。”
我们到后沟村的时候快中午了。村口的代销点是两间矮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后沟村代销点”几个字，字是用红油漆写的，已经褪色得快看不清了。代销点隔壁是一户人家的闲置老屋，土坯墙，院墙只有齐腰高，院子里堆着几捆干玉米秆，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老算盘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把担子放在屋檐下，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