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出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驼背，脸上沟壑纵横，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看见老算盘，点了下头，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老算盘赶紧介绍，声音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热情劲：“我外甥，小陈。家里遭了灾，跟着我跑点买卖糊口。借你这屋子住两天，一天三块。”
老刘点点头，没多说话，转身从屋里拿出两床旧棉被放在炕上。老算盘从兜里掏出六块钱递过去，老刘接过来数都没数就揣进了兜里，抄着手走了。
我们住的这间屋子不大，一铺炕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麻袋旧粮食，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干玉米须的气息。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炕上的旧棉被轻轻晃动。不过比睡野地里强多了——北派的规矩，在目标附近蹲点时必须有固定住处，而且要住两晚以上。因为你当天来当天走，村里人会记住你；住下来，他们反而会习惯你的存在。老算盘把这叫“热窝”——把你当成路过的熟人而不是生人。
放下担子之后，老算盘带我去代销点买东西。代销点的老板老王正趴在柜台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豫剧《朝阳沟》，音量开得很大。看见有人进来，他把收音机关小了，直起身来。
“要点啥？”
“来包盐，再来瓶酱油。”老算盘说着，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一张一张数在柜台上。
老王转身从货架上拿下盐和酱油，放在柜台上。他的目光扫过我，又扫过老算盘，随口问了一句：“看着面生，哪儿的？”
“洛宁王范乡的。收山货路过，借老刘家屋子住两天。”老算盘回答得很快很自然，语气不卑不亢。
“今年山货不好收吧？”
“可不是嘛。核桃减产，党参也挖不着好的，跑一趟挣不了几个钱。”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山货行情转到村里的近况。我在旁边听着，按照老算盘事先的交代，只是嗯嗯地点头，不多说话。老算盘聊天的功夫确实了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枚探针，精准地扎进对方最可能吐露信息的位置。他没有问任何关于墓地的事，却把话题引到了西坡——他问的是西坡那边的酸枣今年结得怎么样，说想收点酸枣仁卖给药铺。老王接过话头，说西坡那边的酸枣今年倒是不错，可惜那块坡地被犁坏了，王老六家的牛把地犁出几块青砖来，现在村委会不让随便上去了。老算盘顺着话往下接，说犁出青砖算啥，山里犁出瓦片砖头不都常有的事嘛。老王说不一样，砖窑的人说那是老坟砖，派出所也来看过了。
“派出所还管这个？”
“可不是嘛，”老王凑近了压低声音，“派出所的人说就是座老坟，没啥大事，但村委会还是派人在那片坡地边上转了两天。这不是最近县里有文件说要防着盗墓嘛。不过今天没人去了——谁有那闲工夫天天守着一片荒地。”
老算盘“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转而说起了今年秋天雨水少的事。我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暗暗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西坡有人来过、村委会已经放松了警惕、派出所不重视。
从代销点出来，老算盘没有马上回住处。他带着我在村里走了一圈，从村口走到村尾，又从村尾绕回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悠闲地散步，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扫村道两边的院门朝向，扫院墙上晾着的衣服是年轻女人的还是老人的，扫各家各户烟囱冒烟的时辰，扫村后头那条小路上有没有新鲜的脚印，扫路边的石头上有没有人经常坐着聊天留下的烟灰痕迹。走到村东头的时候，他指着一个院门口坐着的瘦高个老头说：“那是村支书王有福。每天下午都坐在门口剥花生。你记着他的脸，明天看见他要主动打招呼，但不能太热情。山里人对外人不热情，你太热情反而不像山里人。”
绕完一圈回到住处，老算盘把门掩上，从筐底翻出一个用破布裹着的东西——是他的紫砂壶。他把壶端出来放在矮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末子，捏了一撮放进壶里，冲上刚烧开的热水。然后坐在炕沿上，端着壶慢慢喝着，脸上那种憨厚木讷的表情完全褪去了，恢复了平时那种慢悠悠的精明。
“行了，村子的情况摸清楚了。西坡那片坡地现在没人守着，派出所的人不重视，村委会的人也不管了。村里的作息也摸清了——大部分人家天黑就关门睡觉，晚上除了狗叫没啥动静。村支书王有福腿脚不好，晚上不出门。代销点老王天黑就收摊，关了门在屋里听收音机，音量开得大，外面啥也听不见。”
他喝了一口茶，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不过有一个变数。老刘刚才私下跟我说，最近有外地人在村里转过——不是咱们这拨。是几个生面孔，操洛阳口音的，在代销点买了东西就走，没住。前天来的，昨天又来了，今天没见着。可能是赵三爷的人。这个消息我等会儿让二柱子带回去给你师父——赵三爷的人也在摸这座墓，咱们得提前动手。原定月末，今晚就干。天时虽然不如月末，但不能再等了。”
我注意到老算盘说“赵三爷”三个字时，端着紫砂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壶里的茶水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对他和老周来说，都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那咱们今晚就动手？”
“对。”他放下紫砂壶，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掩得更紧一些，“下午你跟我去西坡，把散土的路线踩一遍。带上你的编织袋，就当是去收山货——万一有人问，就说想看看坡地上有没有野生的酸枣仁。晚上你师父和二柱子过来，咱们在住处汇合，从这边直接摸上去。”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帽檐下的眼睛不再是刚才那个憨厚农民的模样，而是一个在古玩行混了四十年、见过无数真假虚实的老掌眼的锐利目光。
“山河，这是你第一次实战。今天教你的这些东西——伪装、踩点、摸消息、看人——书本上没有，你师父也不会专门教，因为他觉得这些不是手艺，是活法。一个土工可以只练手艺不看人，但你要是想当眼把头，你得学会看人。看人比看土难多了。土不会骗你，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