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那盏马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亮着，老周蹲在矮桌前，把地形图最后检查了一遍。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已经画了无数遍——盗洞开口的位置在麦田东侧那道略微隆起的田埂北边，斜井角度三十二度，每隔三尺一道井字框架，总共十几道框架，穿过耕土层、生土层、积沙层边缘，最后从墓道和墓室连接处的夯土层水平扩进椁室。他用铅笔头在那个点上敲了敲，然后抬起头来扫了一圈窑洞里的人。
“阴历二十，今晚没有月亮。”他把铅笔搁在桌上，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天时有了。动手。”
二柱子从干玉米秆铺上一跃而起，抄起靠在墙根的工兵铲，在手里掂了掂。老张把鼓风机的摇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叶轮转动顺滑，没有卡沙。老刘从矮桌底下拎出装干粮的布袋，把老郭媳妇腌的腊肉切了几片夹在馍里，递到老张和二柱子手里，说了声吃饱了好干活。老算盘放下紫砂壶，拿起靠在门口的那捆麻绳甩在肩上，掀开麦秸帘子先出了窑洞。他今晚不走远了，就在窑洞外面的酸枣林边上放哨，盯着杨树林方向和土塬后面的小路，有任何风吹草动就打信号——手电筒蒙红布，长亮两下安全，短亮三下有情况，三短两长紧急撤离。
我们把麦秸帘子掀开一条缝，一个接一个钻出去。窑洞外面黑得像锅底——老周选在阴历二十是有讲究的，月末没有月亮，天上有薄云，连星光都遮住了大半。关中平原的冬夜安静得只剩下北风刮过酸枣枝的沙沙声和远处渭河河谷里隐约的水声。老周走在最前面，扛着洛阳铲，那条瘸腿在田埂上一深一浅地踩着，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二柱子扛着工兵铲跟在他身后，老张提着鼓风机走在第三，老刘扛着两捆麻绳殿后。我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那盏马灯——灯芯拧到最小，玻璃罩用黑布蒙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出微弱的光，刚好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路。
从窑洞到麦田，走冲沟底大概两里地。这条路线老算盘带我们踩了不下几十遍，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冲沟底堆着碎石和干泥块，踩上去沙沙响，沟壁两侧的黄土崖壁有一人多高，正好遮住了我们的身形。老张是头一回走这条道，但他矿工出身，在井下走了十几年夜路，脚下的碎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老刘有点紧张，扛着麻绳的手攥得紧紧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但步子没乱。
到了王老六那块地东边，老周在田埂上停下来。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蹲下来借着马灯微弱的红光最后确认了一遍盗洞开口的位置。麦茬已经提前清理干净了，地面平整，周围没有脚印。他用袖口蒙着手电筒在地上画了个圈——那个圈的位置，就是今天天亮前我打出探孔王的地方。
“老规矩，先祭山神。”老周把洛阳铲插在圈旁边，从兜里掏出三根烟并排插在田埂上，划了根火柴点上。青烟在夜风里歪歪斜斜地飘，他把搪瓷缸子里的水洒在圈周围，然后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像是在跟地底下的什么东西打招呼。这个仪式我在邙山西坡那座汉墓开工前也见过，只不过那次是在酸枣林边上，这次是在关中平原的麦田里。地方不同，规矩一样——开工之前先跟山神土地打声招呼，告诉地下的墓主人，安阳派的人来了。
祭完山神，老周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在田埂上，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他先转向二柱子：“路工主打洞。盗洞深度将近十三米，前半段穿过耕土和生土层，土层硬但安全，支护可以稍简；后半段打到积沙层边缘，每下一尺都要格外小心，支护一道不能省。碰到沙层立刻停，换手铲刮面，不能硬捅。”
二柱子点了点头，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拄，说了声放心。老周转向我：“副手盯土层，兼管鼓风机通风。每打下一尺把土柱拿给我看，土层序列有任何变化立刻停手。鼓风机从打到四米深开始启动，每隔半炷香摇一次，保持洞底通风。马灯吊在洞口，随时看火苗——火苗一晃立刻拉警绳。”
老周转向老张：“散工只管挖土装袋和摇鼓风机，洞里的东西不碰，墓里的东西不看。挖出来的土装进编织袋，由老刘挑到冲沟口交给老算盘，再由老算盘散到渭河滩上。散土路线老算盘已经踩好了，跟着他走就行。”
最后他转向老刘：“散工只负责运土，从盗洞口到冲沟口这一段由你负责。到了冲沟口把土袋交给老算盘，别自己往河滩上撒——撒土的路线和手法是安阳派的规矩，老算盘会教你。路上如果有人问，就说是给省里考察队运土样。”
老刘连连点头，把肩上那捆麻绳换了个肩膀。老周说完，把烟叼在嘴里，手电筒往盗洞开口位置一照，说了声开工。二柱子把棉袄一脱甩在旁边田埂上，只穿一件深灰色的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一脚踩上铲耳，工兵铲的铲刃在微弱的马灯光下闪着冷光。铲刃切入黄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第一铲土翻上来，带着枯草的细根和细碎的石子，在蒙了黑布的马灯微光下冒着淡淡的土腥气。他把土甩在旁边铺好的编织袋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粒土掉在袋外。
老周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土层。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记录本翻开，用铅笔头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老张站在鼓风机旁边，两只手搭在摇把上，随时准备启动。老刘已经把空编织袋一摞摞码好，麻绳截成合适的长度备用。月光被薄云遮得严严实实，麦田里安静得只剩下工兵铲切入黄土的嚓嚓声。这座积沙墓在黑暗中等待了两千年，安阳派的人，今晚终于来敲它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