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盗洞开口位置定在了麦茬地东侧那道略微隆起的田埂北边。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蹲下来用袖口蒙着手电筒在地上画了个圈——这个圈的位置，就是我打出探孔王的地方，积沙层和椁板的交界线正上方偏北三尺，刚好避开最厚的沙层，从夯土层斜着往下切。

圈画好了，老周却没有马上让二柱子下铲。他站起来绕着那个圈走了几步，然后停在圈旁边一丛野生酸枣棵子跟前。这丛酸枣棵子不大，半人高，枝条上长满了刺，歪歪扭扭地长在麦茬地边缘，看着就跟关中平原上随处可见的野灌木没什么两样。但老周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它的根部和枝条的走向，又伸手摸了摸底下的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山河，你过来看看这丛酸枣棵子。”他把我叫到跟前，指着酸枣棵子的根部，“你看它的根——主根往下扎了大概半尺就拐弯了，往两边长的须根倒是特别发达。这跟邙山上那些长在墓道上面的树一个道理——底下有东西挡着，根扎不深。这丛酸枣棵子底下八成有块料姜石，或者夯土硬面。”他用脚尖在酸枣棵子旁边的地面上踩了踩，“把盗洞开在这丛酸枣棵子下面。枝条正好遮住洞口，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白天有人从田埂上走过，只会看到一丛野酸枣棵子，不会多看一眼。比之前定的那个点更隐蔽。”

二柱子把工兵铲扛在肩上走过来，看了看那丛酸枣棵子，又看了看老周画的新位置，挠了挠后脑勺，说酸枣枝上全是刺，干活的时候刮到脸咋整，能不能把枝条砍掉几根。老周摇了摇头，说不能砍，砍了就露馅了。酸枣棵子的枝条是天然的伪装，枝条越密洞口越隐蔽。你把枝条砍了，洞口是方便了，但明天天一亮，光秃秃的酸枣棵子立在麦茬地里，谁看了都觉得不对劲。你用麻绳把枝条往两边拢一拢，拢出个能容人进出的空隙就行，干完活把麻绳一解，枝条弹回去恢复原样，谁也看不出来。二柱子闷声应了，从老刘手里接过一截麻绳，走到酸枣棵子跟前，用麻绳把中间几根最粗的枝条往两边拢了拢，拢出一个比肩膀略宽的空隙。枝条上的刺刮在他手腕上划出好几道白印子，但他哼都没哼一声。

拢好枝条，二柱子把麻绳两端系在旁边的酸枣枝上固定住，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从外面看，酸枣棵子还是那丛酸枣棵子，枝条密密地垂下来，什么异常都没有。老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让老刘去旁边麦茬地里抱几捆干麦秸过来，在酸枣棵子周围铺了一圈。他说洞口周围光秃秃的容易被人看出脚印，铺一层麦秸既能掩盖脚印，又能吸潮。老刘扛着干麦秸小跑着过来，按老周说的把麦秸均匀铺在洞口周围，铺完了还在上面踩了几脚，让麦秸跟地面的麦茬混在一起，看着就像是收割时散落在地里的碎麦秸。

一切准备妥当，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手电筒往盗洞开口位置一照，说了声开工。二柱子把棉袄一脱甩在旁边田埂上，只穿一件深灰色的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一脚踩上铲耳。工兵铲的铲刃在微弱的马灯光下闪着冷光，铲刃切入黄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第一铲土翻上来，带着枯草的细根和细碎的石子，在蒙了黑布的马灯微光下冒着淡淡的土腥气。他把土甩在旁边铺好的编织袋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粒土掉在袋外。第二铲、第三铲，铲刃入土、踩铲耳、撬土、扬土，四个动作一气呵成，节奏均匀得像缝纫机走线。

老周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土层。我蹲在他旁边，把记录本翻开，用铅笔头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老张站在鼓风机旁边，两只手搭在摇把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亮着。窑洞外面的酸枣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南白村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但那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