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洞打到一丈深的时候，挖出来的土已经在酸枣棵子外面堆成了一座小丘。耕土是浅黄色的，生土是黄褐色的，夯土是深褐色的，三种颜色的土在编织袋里混在一起，在蒙了黑布的马灯微光下冒着淡淡的土腥气。老周蹲在洞口旁边，用手电筒扫了一遍那堆土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向我和老刘。
“这些土不能堆在这儿。天亮之前必须全部散到河滩上去，一袋都不许剩。老刘，你负责把土袋从洞口扛到冲沟口，交给老算盘。山河，你在河滩上接应老算盘，把土撒匀撒远，撒完了自己回头看一遍，找不出痕迹才算合格。老规矩——散土不留夜，留夜是祸害。”
我应了一声，把帆布手套戴好，弯腰拎起第一袋土甩上肩。编织袋压在肩胛骨上，沉甸甸的，少说有四五十斤。我从酸枣棵子中间钻出去，沿着白天踩好的路线往冲沟方向走。夜色很浓，天上有薄云，连星光都遮住了大半，脚下的麦茬地坑坑洼洼，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确认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走了不到半里地，肩膀上的编织袋开始往下滑，粗糙的编织纹路磨得锁骨火辣辣地疼。我把袋子往上颠了颠，换了个肩膀继续走。
到冲沟口的时候，老算盘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后面，紫砂壶搁在脚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脚步声，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压低嗓子说了声“这边”。我把土袋放在他脚边，他弯腰解开袋口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这一袋是耕土，撒在河滩东头的芦苇丛边上，那片芦苇枯得差不多了，新土撒进去颜色差不多，看不出来。
“山河，你别急着回去，先把这袋撒了。后面还有好几袋等着你。”他把土袋重新扎好递给我，用袖口抹了抹嘴角，“老刘一个人扛那么多袋，你得帮他分担点。今晚是第一晚，挖出来的土还不算多，等打到积沙层，沙子往外涌的时候，那才叫真正的大方量。”
我重新扛起土袋，沿着冲沟继续往渭河滩方向走。从冲沟口到河滩还有将近两里地，这段路比麦田那段更难走——沟底堆着碎石和干泥块，踩上去沙沙响，沟壁两侧的黄土崖壁有一人多高，黑黢黢地压在头顶上。夜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扑棱棱飞过，吓得人心里一紧。我扛着土袋走走停停，肩膀从酸痛到麻木再到火辣辣地疼，解放鞋的鞋底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
到了河滩，我把土袋解开，抓着袋底两角往上一掀，湿土哗啦一声倾在河滩上。河滩上本来就有碎石和干泥，新土混进去颜色差不多，但我还是按老周的规矩蹲下来，把土堆用手拨散，又抓了几把干枯的芦苇叶子盖在上面，站起来退后几步用蒙了红布的手电筒扫了一遍，看不出痕迹，这才扛着空袋往回走。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每一趟的路线都一样，但每一趟都比上一趟更累。肩膀上的皮磨破了，棉袄的肩部被编织袋蹭得起了毛球。脚底板开始发烫，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解放鞋底和脚掌之间在摩擦，像是踩在两块烧热的铁板上。走到第五趟的时候，我在冲沟里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膝盖跪在碎石地上，编织袋从肩上滑下来砸在旁边。袋口没扎紧，漏出来几粒湿土。我趴在地上把漏出来的土一粒一粒捡起来塞回袋子里，重新扎紧袋口，扛上肩继续走。膝盖火辣辣地疼，棉裤磨破了，里头大概磕破了皮。
老刘从后面赶上来，他扛着两袋土，腰弯得像一张弓，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在脖子里冲出一道道泥沟。他看见我跪在地上捡土，把肩上的土袋放在地上，走过来帮我重新扎袋口。他说自己以前在矿上推矿车，一车矿石好几百斤，推了好多年也没觉得这么累，推矿车是平地，扛土袋是走夜路，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比在矿上累多了。我把土袋重新扛上肩，说了声矿上的力气跟散土的力气不一样，散土是耐力活，不用爆发力，但得扛着走好几里地，还不能停。
第七趟的时候，我把最后一袋土撒在河滩上。河滩上的芦苇枯黄了，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河滩上，风一吹沙沙作响。我蹲在芦苇丛边上，把土堆用手拨散，又抓了几把枯叶子和碎石盖在上面，退后几步看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把空袋叠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走到冲沟口的时候老算盘已经把所有土袋都清点完了，他掏出记录本用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一道杠，说今晚一共运了将近二十袋土，全撒在河滩上了，散土路线没有出现土渣掉落的情况，伪装工作做得不错。
回到窑洞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把空袋放在矮桌底下，脱了鞋坐在干草铺上，脚底板上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最大的一个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用手指轻轻一按就疼得直抽冷气。二柱子从里间翻出桂花姨塞的那瓶云南白药和一卷纱布，蹲在我面前把我的脚拽过去放在他膝盖上，用药棉沾了碘酒挨个擦了一遍，然后用针在火苗上烧了一下轻轻挑破水泡，挤掉里面的水，撒上药粉，用纱布裹了两圈，说不要紧，皮磨破了等结了茧子就是好脚板，他刚入行那会儿脚底板上全是水泡，后来全磨成了茧子，现在光脚踩碎石都不觉得疼。
老周坐在矮桌前把今晚的记录翻了一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裹着纱布的脚，说了一句第一次散土脚底磨泡算正常，多磨几次茧子就厚了，然后转身往里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明天晚上继续。土量会比今晚更大，你的脚底板也得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