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洞打到第三晚，深度已经过了三丈。前两晚穿过了耕土、生土和夯土层，搭了九道井字框架，每一道都稳稳当当。洞壁平整垂直，铲痕均匀排列，鼓风机每隔一阵子就往里灌一阵新鲜空气，马灯吊在洞口，火苗稳稳地亮着。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老周说照这个进度再有四五个晚上就能打到积沙层边缘。

但第三个晚上，土层开始变了。

二柱子在洞底挖土，我在洞口盯土层。前半夜还算顺利，夯土层的颜色从深褐过渡到了灰褐，里头夹着的白灰膏颗粒越来越密，碎木炭也越来越粗。打到三丈一尺深的时候，铲刃的手感忽然不对了。二柱子一铲下去，铲刃没有碰到夯土那种闷闷的韧劲，而是一种沙沙的、像是切进了干面粉的感觉。他立刻停了手，仰头朝洞口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老周！沙子！”

老周正蹲在洞口旁边抽烟，听见这声喊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趴在洞口往下看。我赶紧把马灯拧亮了吊下去，灯光照在洞壁上，能看到二柱子脚边的土层已经从灰褐色的夯土变成了一层细沙。沙子很细，颗粒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亮光，颜色发白，跟之前探孔里带出来的积沙一模一样。

“别动铲子。”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二柱子，你蹲着别挪脚。山河，把洞壁检查一遍，看有没有裂缝。”

我把马灯从洞口吊下去，沿着洞壁一寸一寸地照。打到三丈一尺深，洞壁东侧那块榆木板和洞壁之间原本应该紧贴着夯土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缝隙里正在往外渗沙子——不是流，是渗，极细的沙流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无声地往下淌，在洞底铺了薄薄一层。木板背后的夯土层被沙子掏空了，木板正在承受它本不该承受的压力。我赶紧把这个情况报给老周，他让二柱子把备用的木板和酸枣枝递下去，又让老张去把钢钎拿来。

二柱子在洞底把木板从框架上拆下来，沙子立刻从缝隙里涌出来，不是流，是喷——细沙像水一样从拳头大的缺口里往外涌，发出沙沙的响声，几秒钟就在洞底铺了厚厚一层，埋到了二柱子的脚踝。二柱子骂了一句脏话，用后背死死顶住那块木板，咬着牙用麻绳把木板重新捆在框架上。他的后背被沙子打得沙沙响，秋衣上全是沙子，脖子后面被沙粒磨得通红。老张趴在洞口看到这情景，抄起备用的木板就要往下跳，被老周一把拽住。老周说洞底的沙子还没形成涌流，二柱子还能顶一阵，你现在跳下去两个人挤在洞底反而不好操作，先把钢钎递下去撑住木板，再上井字框架从内侧顶，然后换手铲从旁边往下探，看看沙层有多厚。

我赶紧把钢钎递下去，又把手铲和备用的酸枣枝捆在一起往下吊。老张在洞口摇鼓风机，把风量开到最大，气流顺着风管灌进洞底，吹得洞底的沙子四处飞扬，但至少洞底的空气是流通的。二柱子在洞里用钢钎撑住那块鼓出来的木板，把井字框架从内侧顶上去，然后换手铲从旁边往下探，手铲刚往下探了不到两寸，铲刃又碰到了沙子——沙层厚度至少还有好几尺。他仰头朝洞口喊了一声，说沙子下面还是沙子，手铲探不到底。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往下打了，今晚就打到这个深度。把塌陷处的支护加固好，明天晚上换方案——不打竖井了，从积沙层旁边斜着绕过去，走墓道和墓室连接处的夯土层。

二柱子在洞里加固支护，把塌陷处东侧和西侧各加了一道井字框架，框架之间用横撑连成一体。然后他用麻绳把框架的交叉点又捆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才顺着脚窝一步一步往上爬。他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满身沙子，秋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里、耳朵里、指甲缝里全是细沙，整个人像是从沙堆里刨出来的。他接过老算盘递来的搪瓷缸子灌了几口凉水，用袖口抹了抹嘴，说那沙子涌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想起了邙山那座积沙墓里那几具古人的尸骨——被沙子埋了两千年，挖出来的时候手还往上伸着。今晚要是那块木板顶不住，他可能就跟那几具尸骨一样了。

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蹲在洞口看着洞底那片被沙子埋了一半的支护框架，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站起来，说流沙层比预想的更不稳定，积沙的流动性超过了预期，之前的方案太乐观了。原计划是从积沙层边缘擦过去，但现在看来连边缘都不能碰——一碰沙子就涌。得改方案，不从边缘走了，改走墓道和墓室连接处的夯土层。那里夯土层比沙层厚，但位置更偏，盗洞的斜角要调。说完他转身往窑洞走去，那条瘸腿在田埂上一深一浅地踩着，步子比来时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