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终究还是见了周慎。

不是周慎去求的，是掌柜的荐的。头一日二面不成，掌柜却私下把他拉到廊下，搓着手说：“你那分粮的法子，东家听了，夜里没睡稳。他说，这年头，会算账的满街跑，会管人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你明日再去，把话往‘管人’上头说，准成。”

周慎听见这话，没露喜色。他只把冲锋衣换了短褂，束了发，又把袖口理齐——进商号见东家，体面是第一道门。另一个世界的常识告诉他：人看人，先看皮。皮不对，话再对，也先矮三分。

商号在南关内，临着一条半淤的渠。风从渠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的腥，刮在脸上像钝刀蹭。周慎缩了缩脖子，手心却出了汗。不是冷，是紧。他太知道这一面分量——过了，班底有了落脚处；砸了，还得回窝棚啃冷粟。

掌柜把他引进后堂。堂里生着一盆炭，热气烘得人眼皮发沉，可周慎后背那层汗，凉得贴在脊梁上。他站着，不坐，等。

等了约莫半盏茶，帘子掀了。

张东家是个精瘦的老者，穿一件藏青直裰，袖口磨得发亮，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常年盘账留下的墨。眼毒，一进门就钉在周慎脸上，把他从上到下刮了一遍——不是打量衣裳，是打量人。

“你就是那个，说百石粟分三月不霉的后生？”

“是。”

东家不叫他坐，自己先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问：“我且问你——若伙计偷粮，你怎办？”

周慎一怔。这问题，不在账上，在人心上。他立刻明白了：东家要的，不是个会算珠的，是个能镇住人的。商号里伙计十数，粮进进出出，手痒的、胆大的，哪一朝没有？东家问这个，是试他懂不懂“管”。

他镇了镇，把呼吸压平，像在雪地里镇溃兵那样，把慌压下去。

“立互保连坐，”他说，“十人一保，一人偷，九人连坐。再立月盘——每月朔日，当众盘账，账摆明处，谁手脏，谁自己脸上挂不住。偷的，罚；举的，赏。不靠一只眼盯，靠一屋子人互相盯。”

东家盯着他，半晌没言语。炭盆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青砖上，灭了。

周慎没挪步。他心里飞快转：这套讲法，在另一个世界是常理，可这年头没人听得懂那些字眼。他只把那理讲成“连坐”与“月盘”，全是这世道认得的词。理还是那理，皮换了一层。

“好。”东家忽然一拍桌，茶盏跳了跳，“就你这话，中用。明儿来上工。”

掌柜在旁松了口气。周慎却没急着谢。

他上前半步，仍是不卑不亢：“东家肯用我，是信我。可我有个条件——我带了三个娃娃，狗剩、喜儿、二锁，都机灵，跟我一路熬过来的。我要带他们入号，当杂役使。东家应了，我才来；不应，这差事，我另谋。”

这话，说得险。等于拿东家刚起的惜才之意，当面讲价。

东家眯了眼，上下又刮他一遍，像是头回真正看他。“你这后生，”东家缓缓道，“荐你来，是因你会算；如今我瞧，你更会护自己人。这样的人，商号里少。”

他咂了咂嘴，竟也应了：“成。三个娃娃，杂役的饭管上。可丑话说前头——吃我的饭，就得守我的规矩。谁在手底下偷奸耍滑，连你一并撵。”

“应当的。”周慎拱手。

这便是周慎头回，把班底安进了“体制内”。

他走出商号时，天上又飘起雪沫。狗剩蹲在渠沿的石头上等他，鼻子冻得通红；喜儿抱着二锁的胳膊，二锁手里攥着那把废铁打的小刀，见了他就咧嘴笑。周慎把东家应允的话一说，三个娃娃眼睛都亮了。

“往后，”周慎挨个看了他们一眼，“狗剩跑腿传话，喜儿扫地记物，二锁在后院帮着修家伙。名是杂役，实是我安在商号里的眼和手。记着——嘴要紧，眼要亮，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回来报我，别往外说。”

狗剩重重一点头。喜儿把冻红的手揣进袖筒，小声应了。二锁不说话，只把那把小刀往怀里按了按，像按下一个誓。

周慎心里清楚：在这乱世，把人安插进现成的组织里，比自己从零拉队伍，快得多，也稳得多。商号有粮、有账、有来往的脚夫商旅，消息与门道，都在门里头。自己人进了门，消息、粮、人，才串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