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洲头一个月,汉水就给了下马威。
那是三月里的一场夜雨,上游泄下来的水猛,洲尾那片低地先淹了。周慎被狗剩摇醒时,水已经漫到草铺底下,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像有只手攥着他的踝骨。他赤脚踩出去,听见洲上几处都在响——是粮袋泡了水的闷响,是妇孺压着嗓子的哭,还有风把蓼草压弯又弹起的唰唰声。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带着土腥,远处的汉水黑沉沉的,只在闪电亮的一瞬露出一道白浪。
“加高圩,开分洪道。”他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像有人在他耳边报数目。搁在现代,这是水土工程课的常识;搁在汉中的洲上,这是满堡人的口粮。
他不让慌。先把人赶到高处的草棚,再点齐能动的壮汉,拿铁锹在洲腰挖出一道斜沟,把漫进来的水引回主河道。圩子是用沙袋和树枝垒的,他叫人往上再加两层,袋口扎紧,踩实。雨下到后半夜才停,天亮时,粮仓那头只湿了最外一圈麻袋,扒开一看,里面的粟粒还是干的,手指捻开,不潮不黏。几个壮汉瘫在圩上,浑身是泥,却咧着嘴笑——他们昨夜以为这月的口粮全完了。
邻里几个老弱瘫在干处,望着那道圩子不说话。后来有人私下跟陆文昭说:“这周堡主,倒像是吃透了水的脾气。”陆文昭只笑,没说这脾气是隔着三百年偷来的。他只对周慎说:“你这手,比县里河丞强。河丞只会加赋修堤,你这是先保人、再保粮。”
水退之后,周慎在洲上划出一片公田。
“兵也罢,民也罢,闲下来就轮着耕。”他拿木桩钉出田界,泥里插桩,手震得发麻,“收的粮入公仓,不归哪家。今日你种,明日我守,谁都饿不着,谁也别想独吞。”
这就是他心里农兵制的雏形——人不能只靠抢和守活着,得自己长出根。洲上的土其实不肥,掺了河沙,踩上去硌脚,可种下去的豆苗到底冒了头,两片子叶嫩得发亮。他蹲在地头看了许久,心想:这三百年后的农业他不懂,可“自己种、自己收、自己守”这条,到哪儿都通。
赵药婆在田埂边开了块药圃,种艾和金银花,说这些泡水里也不烂根,日后外伤发热都用得着。她蹲在地里拔草,手指粗得像老树根,却极轻,怕伤了苗。周慎去看过一回,老婆子头也不抬:“你别站那挡光。”他反倒乐了,退到边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组织从“救伤”走到“防伤”,才算真的站住了脚——从前是人伤了才救,如今是连伤都预先防着。
狗剩被派到洲上管哨。这是头一回,周慎没把他带在身边,而是让他独当一面。起初这小子紧张,夜里巡哨总忍不住往主洲瞟,怕周慎看不见他卖力。后来阿海教他听水声辨人:水响得急,是鱼跳;水响得闷,是船底蹭泥;水声里夹着木棹的“咯吱”,那就是有人摸近了。狗剩学会了,人也就稳了,夜里不再乱瞟,只盯着水面那道暗线。头回见真章,是第五夜。水面漂来一截空木,卡在拦索上吱呀响,狗剩没慌,先听水声——没有棹声,不是船。他便提了灯笼近前,拿篙把那截木拨开,回头冲主洲方向比了个“无事”的手势。那一回他没往周慎这边瞟,自己就把事处了。周慎远远看着他立在竿哨下的背影,心想:班底里的人,总得一个一个放出手去,才算各得其所。攥得太紧,他们永长是跟班;放出去,才成干吏。
可安稳之中,也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那夜雨停后第三日,洲上无事,周慎与宋先生在中枢洲的背风处烤火。宋先生裹着那件破袄,手里转着那只锈子铳,火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一明一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周堡主,老朽有一句话,憋了许久了。”
“先生请讲。”
“你那些法子——三日考、功牌、列岛联防、公田轮耕——老朽走了半生军镇,没见哪位大人使得出。你不像这世道里长出来的人。”宋先生抬眼看他,目光里没有惊惧,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你心里头,另有一本账。”
宋先生顿了顿,火光映着他眼里的旧事:“老朽早年间也中过秀才,后来游历河南山东,见的是连年旱涝、耕地荒芜、蒿草长得比人高,村落十停只剩六七停。那些坐在庙堂上的,个个是科举正途出来,却不见半分孔孟说的盛世。老朽后来去泰州,学过一阵阳明心学——理气也罢、心即理也罢,翻来覆去,解不了一个饿殍的肚皮。万千百姓的衣食住行,哪是一个‘理’字道得清。老朽心灰意冷,也不愿再学那些道不清的东西,可肚皮总要喂,便作了个幕士,飘到军镇里混口饭——这一混,就混明白了:世道坏,不在没人懂理,在懂理的人不肯低头看地里的苗。”
周慎拨火的柴枝顿了顿。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宋先生是旧清军炮手,识得火器,也识得读书人——这种人眼睛毒,瞒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