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四九城被冻透了。干冷的北风在95号院的屋檐下打转，发出刀片刮玻璃一样的呜呜声。

后院刘家。

外屋火炕上的煤球早熄了，冷得像个冰窖。

大通铺上，刘光天和刘光福并排躺着。破棉被盖在下巴颏，露出两张满是淤青和血檩子的脸。

刘光天没睡。他睁着眼，死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尤其后背那道皮带抽的印子，衣服一蹭就钻心地疼。

但这点疼，压不住他心里的火。

“卷铺盖。走人。拿钱。”

贺镇山那漫不经心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响了一遍又一遍。

他听着里屋传来刘海中震天的呼噜声。那呼噜声里带着股难以掩饰的恶臭。

下午扫厕所沾上的屎尿味，哪怕洗了三遍澡，依然顽固地附着在刘海中那肥胖的身体上。

刘光天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硬邦邦的。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破被子。

冷空气瞬间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他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走到炕角，推了推缩成一团的刘光福。

刘光福猛地一哆嗦，差点叫出声。刘光天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刘光天压低嗓门，气声里透着狠劲。

他在刘光福耳边耳语了两句。

刘光福先是瞪大眼睛，眼神里全是恐惧。但看着哥哥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血印子，恐惧慢慢变成了饿狼般的贪婪。

他重重点了点头。

两兄弟像两只贴地爬行的壁虎，蹑手蹑脚地摸向里屋。

里屋门虚掩着。

推开门。

呼噜声震耳欲聋。刘海中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二大妈蜷缩在床边，睡得死沉。

刘光天屏住呼吸。

他太熟悉这个房间了。

就在床底下的东北角，有一块青砖和别的砖不一样。颜色稍深，缝隙也宽。

那是刘海中藏钱的地方。

他有一次半夜起夜，撞见老头子趴在地上数钱。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刘光天趴在地上。肚子贴着冰凉的砖地，一点点往床底下爬。

床底下积满了灰尘。他憋着气，硬是没咳出声。

摸到了。

那块松动的青砖。

指甲抠进砖缝，扣不动。

他退出来。走到外屋案板上，摸起那把豁了口的切菜刀。

重新钻回床底。

菜刀的薄刃小心翼翼地插进砖缝。

“嘎吱。”

极其微弱的一声摩擦声。在雷鸣般的呼噜声掩护下，根本听不见。

手腕发力，往上一撬。

青砖松动了。

刘光天把菜刀放在一边。双手扒住砖块边缘，用力一抠。

砖块被搬开，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土坑。

坑里放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刘光天的心脏疯狂跳动，快要撞破胸腔。手心全是冷汗。

他把饼干盒捧出来。铁皮冰凉。

打开盖子。

没有锁。里面是一层油纸。

掀开油纸。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刘光天的眼睛瞬间直了。

钱。

一沓厚厚的大团结。还有两卷绑得结结实实的大黑十。几张面额五斤、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

这是刘海中大半辈子抠搜攒下来的养老底子。少说也有六七百块。

这老东西。

一个月拿着八十多的高工资。给大儿子寄钱结婚，却让他们俩天天啃棒子面，连个炒鸡蛋都见不着。

刘光天咬紧牙关。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盒子里的钱和粮票，全部塞进自己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连一张毛票都没给刘海中留。

口袋瞬间变得鼓鼓囊囊。贴在胸口，沉甸甸的，散发着钞票特有的油墨味。

把空盒子放回坑里。青砖盖好。

他从床底退出来。

跟站在门口放风的刘光福对视了一眼。

两兄弟的眼神里，没有偷钱的愧疚，只有即将逃离牢笼的狂喜和报复的快感。

回外屋。

两人连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拿。什么换洗的内衣，什么破棉被，全不要了。

兜里有六百多块巨款，去了哪买不到新衣服。

穿上破棉鞋。

推开屋门。

冷风扑面而来。刘光天觉得这风比任何时候都要清爽。

他们没走中院。怕遇到起夜的邻居。

两兄弟顺着后院的墙根，摸到角落里那个堆杂物的破茅房边。

踩着半人高的破水缸。双手扒住墙头。

这里虽然没有贺镇山砌的那堵墙高，但也有两米。

两人费力地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