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那破锣嗓子嚎叫的动静,顺着风飘远了。
雪地里留下一串杂乱的狗爬脚印。
慢慢被天上飘下来的细雪盖住。
丁秋楠站在冷风口。
手里还端着那个印着大红牡丹的空脸盆。
盆底的水珠“滴答”一声,砸在青砖上,眨眼间结成白色的冰花。
她胸口起伏着,呼出一口带白雾的粗气。
贺镇山披着那件厚实的军绿呢子大衣,从屋檐底下迈步走出来。
黑色军靴踩在雪渣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看着自家媳妇刚才那通干脆泼辣的输出,他实在没忍住。
“哈哈哈哈!”
爽朗低沉的笑声在跨院里震荡,震落了老槐树枝头的一团积雪。
丁秋楠脸皮薄,耳朵根子又泛起一抹红晕。
她局促地把空脸盆往身后藏了藏。
“你、你还笑……我刚才是不是像个骂街的泼妇啊。”
声音越说越小,甚至带了点懊恼。
贺镇山收起笑声,大步走到她面前。
没穿外套的胳膊伸出来,一把抓过她那双被冷水浸过、泛着青白的手。
“泼妇?你要是当个泼妇,这院子里的妖魔鬼怪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他把那双微凉的柔软手掌,直接塞进自己大衣敞开的胸膛里。
贴着那层温热粗糙的粗布汗衫。
属于男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丁秋楠手指一僵,想往回缩。
贺镇山宽大的手掌包在外面,捂得严严实实。
“别动,暖暖。”
他嗓音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丁秋楠咬着下唇,任由他捂着,心里的局促慢慢化开。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抬起头。
视线落在前面那堵两米多高的青砖墙上。
墙头用水泥密密麻麻地扎着一圈碎玻璃碴子。
绿色的、褐色的啤酒瓶碎片,在冬日惨白的晨光里,闪着锋利坚硬的寒芒。
“镇山。”
丁秋楠靠着他结实的肩膀,盯着那些玻璃碴。
“我以前在宿舍,总觉得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吸了吸鼻子,闻着空气里昨晚残留下来的鞭炮火药味。
“但今儿我算看明白了,这墙外头的那些人,你退一步,他们就敢上房揭瓦。”
贺镇山偏过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黑眸里涌动着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赏。
“对。在这四九城里过日子,讲道理那是吃饱了撑的。”
他下巴冲着那堵墙扬了扬。
“以前我一个人住,定下了物理规矩,谁越界我敲断谁的腿。”
贺镇山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现在你进门了。这小跨院的女主人,就得有刚才那一盆凉水泼出去的魄力。”
丁秋楠扑哧一声乐了,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
“行,以后外头的硬茬子归你用电棍劈。”
她眨了眨桃花眼,眼底闪过一丝聪慧的狡黠。
“那些想来占便宜、耍心眼的老娘们,交给我来治,保证连个葱皮都不让她们沾走。”
贺镇山揽着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
这话听着舒坦。
从今天起,这座独立的小跨院。
不仅有他这个保卫科长的铁血手段镇压。
更有了个清醒聪慧、不好惹的新妇当家做主。
夫妻同心。这地方就是一座神圣不可侵犯的堡垒。
中院那些算计了一辈子的禽兽,谁也别想从墙头上讨到半点便宜。
此时。
一墙之隔的九十五号院。
冷风顺着穿堂门刮进来,卷起地上的煤渣子。
阎埠贵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刚好走到大门口。
听见小跨院里传来的说笑声。
他那只被咬掉半截耳朵的右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破眼镜。
“老头子,你听听!”
三大妈端着个豁口尿盆从屋里走出来,压低嗓门抱怨。
“丁大夫平时在厂里多清高一个人啊,这刚过门,就敢拿冷水泼贾张氏!”
阎埠贵赶紧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你少说两句能死啊!”
他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铁门。
咽了口酸涩的唾沫。
“你懂什么……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阎埠贵缩着脖子,推车往院里走。
“那贺镇山是个活阎王,现在娶个媳妇也是个母老虎。以后啊……”
他叹了口气,哈出一团白雾。
“咱们连他家墙根都别去转悠,免得惹一身骚。”
贾家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