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郊外。秦家庄。

已经是后半夜了。风卷着地上的枯草棵子，在土路上打滚。

天上没月亮，黑压压的云层像一块吸饱了墨水的破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贺镇山推着那辆乌黑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停在村口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后面。

他没开手电。

从“世外桃源空间”里汲取的灵泉水，早把他这副身体改造得脱胎换骨。在夜里视物，跟白天差不了多少。

今天白天，他在一车间那个扫地杂工的身上，不仅察觉到了心跳的异常。

还在那人的裤腿底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只有秦家庄这片盐碱地才有的特有土腥味。

这片地，可是轧钢厂后勤物资运输的必经之路。

“狐狸肯定在这边留了窝。”

贺镇山靠在树干上。点燃了一根大前门。

火星子在黑夜里忽明忽暗。他用手拢着烟头，免得火光暴露位置。

烟雾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西北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闭上眼，将听觉发散出去。

风声、远处村子里的狗吠声、甚至枯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全都像潮水一样涌入耳中。

突然。

在这杂乱的声音里，他捕捉到了一阵极不和谐的金属碰撞声。

“叮铃……哐当……”

像是一辆链条缺油的旧自行车，正推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声音是从村西头那座塌了半边房顶的破山神庙传来的。

贺镇山捻灭了烟头。

脚尖在冻土上一点。整个人像只夜猫子，悄无声息地贴着土墙根，朝着破庙摸了过去。

破庙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玻璃罩子被熏得发黑，透出来的光也跟着浑浊。

贺镇山隐在庙门外半截塌陷的土墙后面。

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去。

庙中央。

停着一辆绑着两只大铁皮箱子的二八大杠。箱子上印着“红星轧钢厂宣传科”的白漆字。

这车太眼熟了。

除了许大茂那个到处显摆的放映员，四合院里找不出第二辆。

“这绝户大半夜不回城，窝在这破庙里干嘛。”

贺镇山眯起眼睛。视线越过放映机。

许大茂正背对着庙门。

穿着件领口油光发亮的旧军大衣，双手像搓麻将似的来回搓着。那张长长的马脸上，堆满了猥琐至极的笑。

“王会计。咱哥俩可是老交情了。”

许大茂压着那副公鸭嗓。声音里透着股黏糊糊的油滑。

“这回的电影《铁道游击队》，那可是厂里新配的片子。十里八乡的，我许大茂可是头一个紧着你们秦家庄放的！”

站在许大茂对面的，是个穿着破旧中山装、干瘦干瘦的中年男人。

秦家庄的大队会计。

王会计手里攥着个用灰布包着的沉甸甸的包裹。

他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把包裹往许大茂怀里塞。

“是是是。多亏了许放映员照顾。这点土特产，您拿回去尝尝鲜。两只老母鸡，还有五斤白面。都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

许大茂嘴上推辞着，手却比谁都快。一把将布包揽进怀里，用手颠了颠分量，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他把布包塞进大衣里头的口袋。

然后又凑近了王会计，大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搓了搓。

“王老哥啊。这土特产是情分。但这买路钱……规矩咱可不能破啊。”

许大茂挤眉弄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威胁。

“隔壁李家屯，为了看一场夜场电影，可是出了十块钱的辛苦费。你们秦家庄这……”

王会计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肉痛。

但还是从贴身的内衣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许同志……这、这是队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闲钱了。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