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红星轧钢厂的大喇叭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噪响。

“嗞啦——喂！喂！全厂职工注意……”

播音员于海棠的嗓门全破了音，带着压不住的哆嗦。

三号车间外头，几百号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挤作一团。

汗臭味、旱烟叶子的辛辣味，还有刚出炉的焦煤气味混杂交织。

赵老蔫把手里啃剩半截的杂面馒头揣进兜，伸长脖子往前凑。

“听说了没？昨宿保卫科干了票大的！真逮着拿炸药的特务了！”

旁边个小年轻狂咽唾沫，眼珠子瞪得浑圆。

“咋没听说！我二舅在卫生所值夜班，说那特务被贺科长踹碎了腕骨，抬进去的时候嘴里直吐白沫子。”

他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挑了挑眉。

“还有那傻柱，想抢功劳瞎往里冲，半边腚被切开一条二尺长的大口子，缝了三十多针呐！”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有人拍着大腿连说活该。

此时的厂办会议室里。

屋子弥漫着特供茶叶的浓香。

杨厂长背着手，皮鞋在水磨石地面来回踱步，步子迈得飞快。

他那张国字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镇山呐……你这回、这回可是给咱们厂立了通天的大功！”

杨厂长走到办公桌前，端起搪瓷茶缸想喝口水，手却抖得厉害。

茶盖磕着杯沿，叮当乱响。

贺镇山靠在掉漆的绿皮沙发背处，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带壳花生。

咔吧一声脆响，红皮花生仁抛进嘴里。

“厂长，您悠着点，别烫着嘴。”贺镇山嚼着花生，语气透着股散漫。

“分内的事儿。那孙贼带着土制手雷来的，不抓他，咱们厂今儿个就得办丧事。”

杨厂长猛地放下茶缸，眼眶泛起一层水汽。

“那是一般的事儿吗？那是一等功！部里电话刚打过来，表扬信都念了两遍！”

旁边的赵大山挺着胸脯，脸部横肉笑成了一朵花。

“可不咋地！咱科长出马，那特务连开第二枪的空档都没，直接像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了。”

麻杆在旁边搓着手，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嘿嘿……厂、厂长，那啥，部里说没说给咱科长发点啥实在的？”

十点整，全厂表彰大会在大操场准时召开。

日头毒辣，明晃晃地照着一万多号人。

操场满是扬起的黄土沫子，呛得人直咳嗽，可没一个愿意往后退半步。

所有人的视线，全跟钉子似的死死扎在主席台中心。

杨厂长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呼吸粗重。

“同志们！昨夜，潜伏在咱们内部的毒瘤被连根拔起！”

他扬起手臂，唾沫星子在阳光底直飞。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出咱们厂的护厂英雄——保卫科长，贺镇山！”

掌声像滚雷一样轰然炸响。

震得操场边缘几棵老槐树直掉叶子。

贺镇山穿着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皮靴踏着木台阶，发出沉稳有力的“咚咚”声。

他大步跨到台中央，身姿挺拔得像一杆红缨枪。

阳光打在那张冷峻的脸庞，硬朗的下颌线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底下的女工们看直了眼，交头接耳地红着脸捂嘴。

丁秋楠站在医疗站方阵的第一排。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捏着白大褂衣角，指节泛白。

听着周围那些狂热的欢呼，心脏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撞击着肋骨。

眼眶猛地一酸，两行清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那是她的男人。

四九城里独一份的真汉子，顶天立地。

丁秋楠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嘴角止不住地往起扬。

主席台侧面，杨厂长双手捧着一个垫着红绸子的托盘。

红绸中心，静静躺着一枚金光灿灿的一等功勋章。

杨厂长手指哆嗦着拿起勋章，小心翼翼地别在贺镇山左胸位置。

金属别针穿透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