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红星厂职工医院二楼外科病房。

生锈的吊扇在天花板底发出快要散架的“嘎吱”声。

吹下来的热风非但解不了暑，反而把空气里的来苏水味搅得更呛人。

混着三伏天化不开的汗酸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傻柱像只翻了面的大王八，四仰八叉趴在铁架子床处。

右半边腚缠了厚厚三层白纱布。

里头敷着黄色的消炎药膏，勒得死紧。

每次呼吸带动肚皮起伏，那处缝了三十多针的皮肉就跟着撕扯般地疼。

他疼得呲牙咧嘴，两道粗眉毛拧成个死疙瘩。

脑子里却在疯狂拨动小算盘，越想嘴角咧得越大。

“嘿……这波买卖不亏。”傻柱朝床边吐了口带血丝的干沫子。

他觉得自己这回绝对算是因祸得福。

不管咋说，也是跟拿枪的特务正面硬刚过。

这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护士小李端着个不锈钢托盘走进来。

盘里的镊子和医用剪刀撞得叮当乱响。

“哎！哎！那个谁……”傻柱费劲地拿手肘撑起半个身子，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风。

“嘶……赶紧的，去把你们院长，或者厂办的人给我叫来！”

小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把托盘往铁皮柜子表面重重一磕。

“叫什么厂办？换药的钱你还没交呢！”

她没好气地白了傻柱一眼，“缝了三十六针，用的还是进口羊肠线，一共七块五毛二。”

傻柱一瞪牛眼，脸部的横肉直哆嗦。

“交个屁！爷们儿那叫见义勇为！跟特务肉搏受的伤！这得算工伤懂不懂？”

他越说越来劲，粗壮的手指头在半空瞎比划。

“赶紧去叫人！厂里不仅得给我全额报销，还得给我发营养费！”

“还得把我一食堂大厨的岗给调回来！”

小李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端起托盘就往外走。

“我管你什么伤，今天不交钱，下午就别想领止疼片！”

刚拉开虚掩的木门，门外就堵了一尊煞神。

贺镇山穿着笔挺的保卫科制服，宽阔的肩膀把门框的光全挡死了。

冷硬的五官藏在走廊的阴影里，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小李吓得一哆嗦，托盘险些砸在脚背。

“贺、贺科长……”

贺镇山微微偏头，深邃的目光越过小李，直接锁定病床处的傻柱。

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迈着长腿跨进屋子。

皮靴踩着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赵大山和麻杆紧跟在后头。

赵大山正拿着根火柴棍剔牙，发出粗俗的“啧啧”声。

傻柱本来还挺直的腰板，一瞅见贺镇山，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大腿根猛地一抽，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白毛汗。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这可是工伤，占着天大的理。

立刻又梗起脖子，装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德行。

“哟，贺大科长亲自来慰问我啊？”傻柱阴阳怪气地哼唧两声。

“空着手来的？麦乳精和罐头呢？”

贺镇山没搭茬。

他走到床尾，拉过一把掉漆的折叠铁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

修长的手指从风衣内兜捏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白纸文件。

指尖轻轻弹了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雨柱，慰问没有。处分倒是有刚出炉的，听听？”

贺镇山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傻柱愣住了，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滚。

“啥、啥处分？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他梗着脖子嚷嚷，“我抓特务挂了彩，你们保卫科得给我发大红花！”

贺镇山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颤。

他像看猴戏一样打量着病床处的烂泥。

“大山，给咱们的打虎英雄念一段结案报告。”贺镇山把文件往后一递。

赵大山咧着大嘴，把沾着韭菜叶的火柴棍往地里一吐。

清了清粗犷的破锣嗓门，故意把字咬得死重。

“经查……二车间工人何雨柱，无视厂区夜间戒严条例，擅自闯入三号重地。”

“不仅严重干扰保卫科正常的抓捕布控，还险些导致带枪敌特分子趁乱脱逃。”

“行为十分恶劣……属重大违纪违规行为！”

念到这，赵大山用手肘用力捣了一下旁边的麻杆。

“听懂没？这就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傻柱脑瓜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