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的夜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顺着车窗的缝隙嗖嗖地往里钻。

一辆没有任何喷涂标识的黑色商务车，正平稳地行驶在从机场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上。贺海波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后背的肌肉一直紧绷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压柏油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坐在后排的，是刚刚从北京飞过来的老何，以及他带来的两名年轻随员。老何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软的白衬衫。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个掉漆的军绿色保温杯，正闭着眼睛养神。

如果不是亲眼在机场内部通道看到省纪委的专车开道，贺海波真的很难把这个看起来就像是隔壁出门遛弯的老大爷，和那个让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中央特派员联系在一起。

“小贺啊。”

后排的老何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透着一股拉家常般的随和：“这临海市的夜景，看起来挺繁华。底下这水，可是够深的吧？”

贺海波透过后视镜看了老何一眼，沉声回答：“何主任，水深水浅，咱们都已经下了网了。现在就看这网的网眼，能不能兜得住底下那条成了精的大鱼。”

老何慢慢睁开眼睛，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成了精的鱼，力气大，刺也硬。硬拉容易破网，得顺着它的力道，把它熬没劲儿了，再一杆子抄到底。”

老方在旁边开车，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知道，老何这是在摸贺海波的底，也是在定这件案子的调子。

半个小时后，商务车拐进了老城区的一条死胡同，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独栋小院门前。

这是省纪委在临海市设置的一个最高级别安全屋。

车刚停稳，院子的铁门就从里面拉开了。龙琳披着一件厚外套，快步走了出来。看到老何下车，她立刻迎上去，神色庄重地打了个招呼：“首长，一路辛苦了。里面都布置好了，绝对安全。”

老何摆了摆手，眉头微微一皱：“小龙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了北京就别叫首长，叫我老何就行。咱们干纪检的，就是个打扫卫生的，没那么多讲究。”

进了屋，贺海波才发现，这间看似普通的民房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设备顶尖的小型指挥中心。几台带有红色保密标识的电脑一字排开，墙上挂着巨大的临海市地图和万晟集团的资产关系网络图。

老何脱下夹克挂在椅背上，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拉开椅子坐到了主位上。

“时间紧，任务重。万国权那个七十二小时的‘断尾计划’，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吧？”老何看着龙琳和贺海波，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刚才那种遛弯大爷的随和荡然无存。

“是的，老何。”龙琳汇报道，“他们正在疯狂洗钱出境。我们虽然在国内拦截了几笔，但外汇管理局那边，我们调取开曼群岛信托账户底层数据的请求，被省里的某个渠道以‘合规审查’的名义卡住了。审查期要七天，我们等不起。”

老何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合规审查？这借口找得倒是冠冕堂皇。董君豪在省里干了半辈子，别的没学会，这套用程序卡程序的太极拳，倒是打得炉火纯青。”

老何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两名一直没说话的年轻随员。

“小李，小王，开工。既然省里不给看，咱们就从北京的端口直接往下查。”

“是！”

两名随员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电脑，熟练地接驳上了一个特殊的内部网络。

“先查董君豪最近五年的所有出入境记录。然后调出他历年填报的领导干部个人事项报告表，特别是配偶财产申报那一块。还有，把他一双儿女在国内外的投资明细、参股公司，全部给我筛一遍！”老何语速飞快地下达着指令。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密集地响起。

贺海波站在一旁，看着那两台屏幕上不断翻滚的数据流，心里暗暗吃惊。这就是中央纪委的能量！根本不需要跟地方上扯皮，只要权限一开，一个人前半生的所有底细，在国家机器面前就像是透明的一样。

不到十分钟。

小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电脑屏幕。

“何主任，查出来了。”小李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汇报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董君豪的妻子张秋华，九年前办理了投资移民，目前长期定居在加拿大温哥华。她在国外的资产申报情况，董君豪填写的表格上只有两处房产和一百万加币的存款。”

“狐狸尾巴藏得够深的。”老何凑近看了看屏幕，“他那双儿女呢？”

“儿子在某大型国企当副总，女儿在国外学艺术，名下都没有任何异常的巨额投资。”小王接着汇报道，“但是主任，我们交叉比对了一份国际反洗钱组织的灰名单数据。张秋华在加拿大，实际控制着一个空壳基金会，而这个基金会，正是那个开曼群岛XX-7301信托账户的唯一顺位继承人！”

听到这里，龙琳和贺海波对视了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对上了！所有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完美地闭环了！

老何靠回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几块钱的中南海，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越发凝重。

“账面上干干净净，老婆孩子都在国外，自己在国内当个清贫的老干部。钱，全通过万国权这样的白手套在底下运作。这种人，最难办。”老何弹了弹烟灰，“光有这个账户关联还不够。在法律上，这只能证明他老婆在海外有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还不能直接把董君豪和万晟集团的黑金死死地绑在一起。他完全可以推脱说自己不知情，大不了是个失察的处分。”

老何转过头，看着一直沉默的贺海波。

“小贺，我听方老头在电话里说，你手里有硬货？”

老方这会儿也紧张得手心冒汗，赶紧冲贺海波使了个眼色。

贺海波走上前，将那个一直贴身保管的黑色防水公文包放在桌子上。

“咔哒”一声，拉链拉开。

贺海波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了两份东西。

一份，是父亲贺振邦三年前留下的那个旧账本的原件复印本；另一份，是万国权老婆徐慧交出来的那本私账复印件，以及那张五年前董君豪在万家别墅喝茶的照片。

“老何，您要的硬货，都在这儿了。”贺海波的声音有些发干，因为这几张薄薄的纸，承载了他父亲的命，也承载了这三年来他所有的忍辱负重。

贺海波把文件推到老何面前。

“这是我父亲当年查万晟集团烂尾楼时，摸到的黑账线索，因为这个，他被人设局害死了。这是万国权的私人记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是怎么花钱买通市局常务副局长陈志远，又是怎么拉拢各级官员的。”

贺海波最后把那张照片放在最上面。

“这是五年前，董君豪去万国权家里做客的照片。结合前面两本账，以及现在的海外资金流向，这个链条，断不了。”

老何放下手里的烟，戴上老花镜，拿起了那两份复印件和照片。

安全屋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能听到纸张翻动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老何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的目光在父亲贺振邦那句绝笔般的记录上停留了很久，又在万国权那笔“付陈志远两百万辛苦费”的记录上反复看了几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贺海波站在桌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疼。他死死地盯着老何的脸，试图从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看出一点情绪的波动。

但他失望了。老何的脸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

这五分钟，对贺海波来说，简直比过去的三年还要漫长。他在等待一个宣判，等待一个来自最高层级的认可，或者……否决。

终于，老何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把那些文件整理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桌角。然后，他双手搓了搓脸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着对官场腐败的痛心，也有着对基层警察艰难求存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