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贺海波。
屋子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小贺。”
老何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分量。
“你做了一件，我们想做，但一直没机会做的事。”
这句话一出来，贺海波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地咬住后槽牙，强行把那股上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老方在一旁，眼圈直接就湿了，赶紧转过头去擦眼睛。
老何看着贺海波，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和敬重。
“这三年来，我们不是不知道临海市的水浑，也不是不知道万晟集团有问题。但董君豪这个人，把临海经营得像个铁桶一样。我们从上面往下查，遇到的是层层阻碍，是各种合规合法的挡箭牌。”
老何指了指桌上的那叠文件，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这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堡垒，关键是要从内部找到那条缝！你父亲贺振邦，用命砸开了第一道缝；你贺海波，用了三年的时间，硬生生地把这道缝撬成了一扇门！没有你们父子俩拿命换来的这些底层证据，我们就算下来了，也只能是瞎子摸象！”
贺海波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老何，证据有了，人也锁定了。中纪委这次，能不能立刻对董君豪采取措施？万国权那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了，一旦钱出去，这案子就不算赢！”
听到这话，龙琳和老方也都紧张地看向老何。
只要老何点个头，这就是一场足以震动全国的打虎行动。
然而，老何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不能抓。”
“为什么？！”贺海波急了，双手撑在桌面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铁证如山，为什么不能抓？”
“因为这头老虎，现在还挂着一件名叫‘程序’的防弹衣。”老何并没有生气，而是耐心地解释道，“小贺，办这种级别的案子，不能只凭着一腔热血。我如果现在带人去抓他，凭什么？凭一张他去商人家里吃饭的照片？还是凭一本商人自己写的黑账？”
老何站起身，倒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走了两步。
“我们抓他，随时可以。但我现在要的，不仅是他一个人落网，而是要把他吞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给老百姓吐出来！”
老何停下脚步，眼神中透出一股掌控全局的霸气。
“他不是利用省里的渠道卡了你们七天的审查期吗？他不是想给万国权的‘断尾计划’争取时间吗？”
老何冷笑了一声。
“那我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我已经通知了央行和外汇局的最高层，那个开曼账户的审查程序，表面上继续走着。但在后台，这十二个国家的跳转节点，我已经让公安部经侦局协调了国际刑警组织的内部网络，全面锁死！”
老何看着贺海波，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真正的杀招：
“我要让万国权把这三百亿的资金，一笔一笔地全部汇聚到出境前的最后一个国内过桥账户上！我要在他们自以为马上就要大功告成、准备按下转账回车键的那一秒钟……”
老何右手猛地一握拳。
“连人带钱，一锅端掉！到那时候，抓董君豪，就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他就是请全天下的神仙来，也救不了他的命！”
贺海波听得心头剧震。
这才是真正的国家雷霆！这才是真正的猎手！不打草惊蛇，而是张开一张天罗地网，等着那些恶鬼自己把钱全部归拢，然后再一网打尽！
“明白了。”贺海波站直了身子，“市局这边，我们全力配合。”
“好。”老何点点头，“市局那边那个内鬼赵庆，先不要动他。让他继续给董君豪发报，稳住董君豪的心。万子豪那边，你继续审，争取能抠出点新东西。”
老何穿上夹克，准备回房间去跟北京汇报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老何转过身，看着贺海波，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沉痛和深深的无奈的表情。
“小贺，你过来一下。”
贺海波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门边。
老何看了看屋里的其他人，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贺副队长，这条线，我们中纪委算是彻底接过去了。天塌下来，我顶着。但有一件事，我觉得现在必须告诉你，让你心里有个底。”
贺海波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您说。”
老何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不忍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
“出发来临海之前，我在中纪委的信访档案库里，调阅了这些年关于临海市的所有实名举报材料。”
老何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在贺海波的心上。
“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份手写的举报信。寄信人的落款，是你父亲，贺振邦。”
贺海波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封信里，详细举报了陈志远干预办案、以及万晟集团疑似洗钱的线索。邮戳的时间，是他出事的前半个月。”
老何闭上眼睛，声音变得极其沙哑。
“但这封信，在到了省里的信访转办口时，被人截留了。它在档案室里，被整整压了三年，上面盖着一个‘查无实据，暂存’的章。”
贺海波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孤军奋战，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才被灭口。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曾经试图向上级，向国家，发出过求救的呐喊！
但那声呐喊，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渊，连个回音都没听见，就被那只遮天蔽日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
被压了三年。
原来，董君豪的这张网，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从临海市，一路织到了省里的要害部门！
贺海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血红，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几乎要掐进手心的肉里。
“老何……”贺海波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帮我……弄死他们。”
老何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宽厚的手掌传递过来一股滚烫的力量。
“放心。”
老何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寒风刺骨的黑夜中。
“这一次，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