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萱走后的第三天，青云村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先是一点一滴，然后越下越大，到了早上已经成了倾盆之势。林逸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院子的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远处的山峦被雨雾笼罩着，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今天病人不多，这种天气，除非实在扛不住，没人愿意出门。林逸整理了一上午的药房，把六十个抽屉里的药材重新归置了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白若菊没有来，他给她发了消息，说雨太大，不用过来了。

中午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林逸正打算做午饭，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撑着伞跑了进来，伞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伞下的人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是秦婉秋。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米色的长裤，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鞋上全是泥巴。

“婉秋姐？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林逸赶紧把她让进诊室，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

秦婉秋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笑着说：“我给你带了午饭。上次你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我今天又做了，趁热送来。”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别有一番风味。

“你就是为了送这个，冒着这么大的雨从县城跑过来？”林逸看着她湿透的衬衫和沾满泥巴的鞋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秦婉秋擦了擦头发，把湿了的发丝拢到耳后，笑得云淡风轻：“反正今天没事，就当出来散散心。而且，我想见你。”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林逸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秦婉秋这个女人，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对他好，不争不抢地靠近他。她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不给你压力，不让你难做，就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你需要的时候她随时都在。

“婉秋姐，你先坐，我给你倒杯热水，暖暖身子。”林逸转身去了厨房。

秦婉秋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她看到了门框上挂着的香囊，看到了墙上的人体经络图，看到了桌上摆着的果盘——那是白若萱送的水果，白若菊做的果盘。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低头擦了擦裤腿上的泥。

林逸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秦婉秋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雨后的天空。

“林逸，你诊所开了快一周了，忙不忙？”

“还行，一天十几个病人，主要是村里的老人。”

“那就好。”秦婉秋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爸最近的用药情况，你帮我看看要不要调方子。”

林逸接过纸，仔细看了看。老爷子恢复得比预期要好，气喘基本控制住了，胃口也好了很多，体重涨了两斤。他把纸放在桌上，说：“方子不用调，继续吃。半个月后我再去看。”

秦婉秋点了点头，把纸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林逸没想到的话：“林逸，白家那个大姐，是不是走了？”

林逸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秦婉秋笑了笑，“县城里的事，传得很快。而且，你这个人，身边少了谁，很容易看出来。”

林逸没有接话。秦婉秋也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雨又大了起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林逸，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跟谁在一起？”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白若薇问过，白若莲问过，白若萱也问过。每一次有人问，林逸都回答不了。但此刻，他看着秦婉秋站在雨中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

“婉秋姐，我没想过。”

秦婉秋转过身，看着他，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她身后形成一道水帘。她的脸在水帘后面，若隐若现。

“那你现在想想。”

林逸走到门口，站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的雨。雨很大，打在脸上有些疼。

“婉秋姐，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现在心里有好几个人。她们每个人都对我很好，每个人我都放不下。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也不知道该不该选。”

秦婉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无奈。

“林逸，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对谁都好，最大的缺点也是对谁都好。”她伸出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不过没关系，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明白。”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秦婉秋看了看手机，说该回去了，女儿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林逸送她到门口，她把伞撑开，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逸，过两天我带女儿来玩，你答应过陪她放风筝的，别忘了。”

“忘不了。”

秦婉秋笑了，转身走进了雨幕中。浅蓝色的衬衫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她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脚步很稳。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站了很久。

下午三点多，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积了不少水，林逸拿着扫帚在扫水，手机响了，是白若薇打来的。

“林逸，晚上我来你诊所吃饭，你做饭。”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容置疑。

“好，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挂了电话，林逸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些菜，回来的时候，看见白若菊已经站在诊所门口了。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若菊？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雨停了，我出来走走。”白若菊把青菜递给他，“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自家种的，没打药。”

林逸接过青菜，看着白若菊的脸。她的气色越来越好了，脸上有了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基本消退了。整个人像一朵慢慢盛开的花，一天比一天好看。

“若菊，你最近胖了一点。”

白若菊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朵泛红：“是不是不好看？”

“好看。”林逸说，“你以前太瘦了，现在刚刚好。”

白若菊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走进药房，开始整理药材。林逸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晚上六点，白若薇准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