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两现银堆在画舫正中央，压得黄花梨木的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是半个时辰前，慈宁宫派人送来的“恩科赞助”。整整十三个大红漆箱子，盖子全敞着，白花花的银锭子摞得像小山，把大堂里那些春宫图都映得泛起冷光。

温知秋盘腿坐在案几后，胃里一阵阵地泛着酸水。

距离开考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自从昨日太后以“彻查账目”为由下旨断粮后，画舫的门窗就被东厂番子用手臂粗的铁链死死锁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太后懿旨下得很刁钻：内务府接报，秦淮河沿岸账目存在巨大亏空，即日起全面彻查画舫采办。在账目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向画舫输送一粒米、一滴水。

美其名曰查账，实则是要活生生饿死他们！

“咕噜……”

极其响亮的一声肠鸣在安静的大堂里炸开。

温知秋转过僵硬的脖子。旁边那个黑胖儒生正死死捂住肚子，额头上的虚汗把方巾都浸透了。

“有辱斯文。”温知秋强行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刮擦了一下。

“温师兄，我……我顶不住了。”黑胖儒生声音都在打飘，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堆白银，“这银子要是能啃一口该多好，看着像白面馒头似的。”

“闭嘴！圣人云，食无求饱，居无求安！饿上三天算什么？这是太后在考验我等士子的风骨！”温知秋咬着后槽牙，强行把视线从银子上移开，盯着面前一片空白的宣纸。

只要他们扛过这三天，交了白卷出去，就能在天下人面前狠狠参这昏君一本。

相比于江南才子们的强撑，跳板右侧的三十六个京城纨绔已经彻底现了原形。

徐天赐像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孔雀裘早就被他扯开，露出里面绣着金元宝的中衣。

他平时一顿饭少说也得八个热菜四个凉拼，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刘胖子……”徐天赐虚弱地踹了一脚旁边的人，“你身上带吃的没？”

刘胖子正趴在桌上翻白眼，闻言从怀里摸出半截被体温焐得发黑的百年野山参。

“就这个，我爹非让我带着吊命用的。”

徐天赐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口，紧接着“呸”的一声全吐在地上。

“苦得像黄连！少爷我要吃肉！我要吃东聚德的烤鸭！我要吃醉仙楼的红烧狮子头！”

他烦躁地把案几上的湖笔折成两段，扔向站在二楼楼梯口的魏忠。

“魏狗！你去跟太后说，少爷我不考了！放我出去！我爹是定国公，饿死我，你们东厂担待得起吗！”

半截断笔砸在魏忠脚边。

魏忠连眼皮都没抬，手里依然捧着那个紫砂壶，只是壶里早就没水了。

“徐小公爷，太后懿旨，谁敢违抗？”魏忠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蟒袍上的灰，“皇上定下的规矩，科举三天，考完之前，这扇门就是焊死，你们也得在里面待着。”

魏忠心里明镜似的。太后这招釜底抽薪看似狠辣，实则愚蠢至极。

活活饿死江南才子，必定激起天下民变。太后终究是个只知内斗、不懂治国的妇人。

她这么做，就是为了逼这些纨绔弃考。只要这帮人交不出那份“败家答卷”，江南的盐商和内阁的贪官就能逃过一劫。

皇权和相权的博弈，现在全压在这一口饭上了。

与此同时，大乾皇宫，御膳房。

赵祈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双象牙镶金筷子，百无聊赖地戳着面前的一个硕大的青花瓷盘。

盘子里是一整只用老母鸡、排骨、干贝熬了三天三夜高汤炖出来的极品熊掌。

长达五丈的金丝楠木长桌上，摆满了整整一百零八道御膳。热气腾腾，香气直冲房梁。

“这叫什么事啊。”赵祈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

他本意是想败坏国库，特意下旨让御膳房每天变着花样做一百道菜，吃一口就倒掉。

结果呢？下面那帮官员脑补他这是在“彰显天朝上国的物力”，为了迎合他，各地更是疯狂进贡，国库反而因为各地加紧运送食材的商贸流通，税收又涨了一截！

造孽啊。

“皇上，可是菜不合胃口？”旁边伺候的太监总管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赵祈看着这一桌子菜，突然想起了什么。

“今天初几了？”

“回皇上，初九了。画舫那边的恩科，已经考了一整天了。”

赵祈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清高的江南才子被迫坐在青楼里，看着春宫图写八股文的憋屈样，心里总算舒坦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