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找的人，去年也来过一个——后来死了。”

老工人的声音不高，像是一把钝着刃的生锈锉刀，硬生生在我心口上刮了一下。

我没回头，夹紧了腋下的化肥编织袋，快步走出了那片尘土飞扬的烂泥地。天阴沉沉的，临江市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股子水汽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去年也来过一个？

老郑是出纳，他一直在这儿；孙大刚是监理，他也一直在这儿。那个“去年来过的人”，只可能是一个跟我一样，试图往这深水里蹚的外来者。

他死了。老郑也死了。

这地方，是个吃人的泥潭。

我回到招待所，在洗手间里用肥皂搓了三遍手，才把指甲缝里的黄泥洗干净。换好衣服，我把那部掉漆的旧手机充上电，然后打开了我带来的那台黑色笔记本电脑。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接着门把手被人拧了两下。我因为反锁了，门没开。

“杨专员？在屋里吗？我听着有动静啊！”田磊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我走过去把门拉开。田磊手里拎着两盒盒饭，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哎哟，您可算回来了！我刚才去指挥部找您，人家说您一早就没影了。我这提心吊胆了一下午，生怕您在临江迷了路！”

“迷不了路，出去转了转。”我侧开身子让他进来，“晚饭？”

“对，对，梅菜扣肉加烧茄子，咱们市局食堂的招牌！”田磊把盒饭放在茶几上，一边拆筷子一边眼睛往我亮着的电脑屏幕上瞟，“杨专员，您这是……又在查哪笔账呢？”

我没急着吃饭，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大号的硬皮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拿出一根黑色的马克笔。

“田警官，你来的正好。咱们边吃边聊。”我把笔记本平摊在桌面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你听说过‘泰昌建材’这家公司吗？”

田磊刚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听到这个名字，咀嚼的动作明显停顿了半秒。他飞快地把肉咽下去，装出一脸茫然：“泰昌建材？听着耳熟啊……是不是咱们临江哪个卖沙子水泥的包工头？”

“包工头？”我冷笑了一声，“人家可是注册资本五千万的大公司。旧城改造项目一期、二期，百分之七十的基础材料，都是他们家供的。光是上个季度的材料款，就结了将近一千万。”

“哎哟，那可是个大买卖！”田磊干笑了两声，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那您查出啥问题了？是不是他们沙子里掺水了？”

“掺水？田警官，你太小看他们了。人家根本连水都不屑于掺。”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我刚才用天眼查和内部的工商系统过了一遍这家公司。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田磊凑了过来。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马克笔在白纸的正中央，重重地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上“泰昌建材”四个字。

“这是一家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法人代表叫宋继堂。”我在方框旁边写下这个名字，“看着挺正常，对吧？一个老板，一家公司。但如果咱们继续往上查它的控股股东……”

我在泰昌建材的上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连着另一个大一点的方框。

“百分之百控股泰昌建材的，是一家叫‘汇恒商贸’的企业。”我一边画一边说，“我穿透了多层股权，发现假料场背后是‘泰昌系’的一连串空壳公司，层层嵌套、互相持股。”

田磊看着我画的图，抓了抓头皮：“这……这公司套公司，现在做生意的都爱这么干吧？说是为了避税啥的。”

“避税？你接着往下看。”我手里的笔没停，继续在纸上开枝散叶，“这个‘汇恒商贸’，往上穿透，大股东是一家叫‘荣发投资’的合伙企业。而这个荣发投资背后，又站着两家公司，一家叫‘嘉信咨询’，另一家叫‘鼎盛建材’。”

我一口气在纸上画出了七八个方框，密密麻麻的箭头在它们之间穿插交错，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

我画出股权穿透图，第一次让“地方资本”露出轮廓——泰昌集团。

“田警官，看明白了吗？”我把笔往桌上一扔，指着这张巨大的关系网。

田磊看着那张纸，额头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咽了口唾沫：“杨专员……我这脑子笨，您给翻译翻译？这画的跟迷宫似的，我都看晕了。”

“这就是迷宫。”我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解释，“从最底层的‘泰昌建材’，到最顶层的这些投资公司、咨询公司。我查了他们连续三年的社保缴纳记录。”

我竖起一根手指，在田磊眼前晃了晃。

“零。”

田磊愣住了：“零？”

“对，零。”我靠回椅背上，“这七八家加起来注册资本超过两三个亿的公司，名下没有给任何一个员工交过社保。没有业务员，没有财务，没有保安。什么都没有。它们全是一堆只存在于工商局档案柜里的废纸！”

“空壳公司？！”田磊的声音有些发尖。

“不仅是空壳。”我指着纸上最顶端的那个名字，“你看这几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绕来绕去，不管是交叉持股，还是隐名代持，最终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宋继堂。”

我端起旁边已经有些凉的水杯，喝了一口。

“宋继堂用一堆皮包公司，互相投资，互相担保，把水搅浑。旧城改造项目打给‘泰昌建材’的那上千万材料款，在这些空壳公司的账户里转上几圈，就变成了合法的‘投资收益’或者‘咨询费’，最后干干净净地流进了他个人的腰包。或者，流进了他背后某个人的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