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磊不说话了，他盯着那盒梅菜扣肉，似乎突然没了胃口。

“这哪里是什么材料供应商。”我冷冷地看着他，“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洗钱池子。那些从西郊烂水坑里挖出来的烂泥沙，就是他们用来遮掩这个池子的幌子！”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脑散热风扇微弱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田磊才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杨专员，您这业务能力，我是真服了。这图画得，跟照妖镜似的。那……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直接抓这个宋继堂？”

“抓他？”我摇了摇头，“抓一个商场上的白手套有什么用？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市重点工程里套钱，你以为是他宋继堂一个人胆子大？”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着田磊的眼睛。

“这么庞大的一张网，没个手眼通天的人在上面罩着，他宋继堂能拿到指挥部的独家供货权？能让监理闭着眼睛签验收单？”我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泰昌集团的老板，与那位副市长是什么关系？”

田磊骤然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连连摆手：“杨专员！这话可不敢乱说啊！您说的是……分管城建的韩副市长？哎哟喂，韩市长可是咱们临江出了名的清官，连个专车都不怎么坐的，这……这怎么可能呢？”

“是不是他，查下去就知道了。”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继续纠缠。我知道田磊是个传声筒，我刚才抛出韩副市长，就是为了看看那边听到这三个字会有什么反应。

“田警官，你赶紧吃饭吧，肉都凉了。”我把盒饭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自己转过身，重新面对电脑屏幕。

“哎，哎，好……”田磊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米饭，眼神明显飘忽不定，没吃几口就站了起来，“杨专员，那个……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刚才吹冷风了。我回房间上个厕所，您先忙着！”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我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听着他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的急促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去通风报信了吧？去吧，你们越慌，露出的尾巴就越多。

我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

在工商登记信息的最后一页，有着这几家核心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为了把戏做全，他们并没有把地址注册在同一个地方。

我一行一行地看过去，把几个地址抄写在纸上。

“临江市滨江区黄海路12号……”

“临江市高新区科技园B座……”

我的笔尖在一个地址上停住了。

那是泰昌集团最核心的一家投资公司的注册地址。

“临江市老城区，沿河西路47号，红星大厦402室。”

我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沿河西路47号，红星大厦402室。

这个地址，我死都不会忘记。

来临江之前，我在北京的国家监委档案室里，翻阅了无数遍当年那些尘封的旧案卷宗。

其中有一份档案，封面上盖着绝密的印章。里面记录的是三年前，一位派往地方的优秀纪检调查员，在调查一桩复杂的经济案时，因为“突发疾病”意外身亡的卷宗。

那个调查员，名叫裴守拙。

我查到泰昌的注册地址，竟和三年前一桩“调查员意外身亡”案的地址一模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四周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裴守拙三年前出事前，最后一次实地核查的地址，就是红星大厦402室。而现在，临江市旧城改造最大的吸血鬼，最大的洗钱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偏偏也是这里。

这不是巧合。在这个局里，从来就没有巧合。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画着“气”字的寄存柜凭条，和那部旧手机。

“守拙……”我喃喃自语。

老郑临死前要发短信给“守拙”。

那条“先看死活”的短信。

裴守拙三年前死在那个地址。

而那个地址，现在是洗钱集团的老巢。

一张巨大而恐怖的黑网，在这一刻，终于在我的眼前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裂缝。我父亲二十年前的死，裴守拙三年前的死，还有老郑昨天的死，全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紧紧地串在了一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合上电脑。

红星大厦402室。我必须亲自去看看，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