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鱼饵下水了，看好你的鱼竿”，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我靠在招待所那张有些掉皮的单人沙发上，连着抽了两根烟。烟雾缭绕中，我把这几天到临江之后的每一步，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江边抠着数字的水泥地，到澡堂里的半截记工本；从一个多亿的阴阳合同，到今天早上孙大刚那通透着绝望的求救电话。

太顺了，也太背了。

顺的是，我总能摸到关键的线索。背的是，我复盘连日来的处处碰壁，发现对方总能提前一步：我想见的人先失联，我想查的账先清空。

我前脚刚大声念出一个废弃的银行账号，后脚里面的几十块钱就被转得干干净净；我昨晚刚跟孙大刚约好时间，今天一早他老婆孩子就被人盯上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在临江这盘棋上，根本不是在跟某一个人下，我是光着身子站在灯光下，被无数双躲在暗处的眼睛紧紧盯着。

省委督查室的那纸停职整顿令还在桌上扔着。我现在成了个被拔了牙的老虎，哪儿也去不了，谁也调不动。

但我可没打算就这么干坐着等死。

既然对方的耳朵伸得这么长，那我就反向利用这一点，故意放出三条假线索，看哪条“先死”，精准定位内鬼的情报半径。

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过桌上的便签纸，开始布置我的“三条鱼饵”。

第一条，自然是喂给离我最近的临江市局。

我拿起座机，拨通了楼下大厅的内线。

“喂，田磊，上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田磊就敲门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个果盘，一脸的讨好：“杨专员，您叫我？外头那些省里来的人都在隔壁房间办公呢，盯咱们盯得可紧了。您千万别出门触那个霉头。”

“田警官，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我被停职了，现在这屋子我都出不去。但有个事，我只能拜托你去办了。”

田磊一听，腰板马上挺直了：“您吩咐！只要是我田磊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昨天下午从工地回来，我顺路去了一趟临江体育馆的游泳馆。”我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老郑那个案子，我手里其实还捏着个实体的U盘备份。我怕放在身上不安全，就临时开个了柜子存进去了。男更衣室，105号柜，密码是0715。你现在马上去一趟，帮我把东西取回来。”

田磊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连连点头：“好家伙，您还有这后手！行，我这就去，保证给您把东西安安全全带回来！”

看着田磊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冷笑。临江体育馆那一片是个老旧小区包围的地方，龙蛇混杂。如果临江市局这条线漏风，那这个根本不存在的105号柜，活不过半小时。

接下来，是第二条鱼饵。我要喂给外面那个趾高气昂的省纪委监察二室主任，徐东来。

我拿起桌上的几本无关紧要的外围账册，推开门，直接走到了隔壁房间。

徐东来正坐在桌前看文件，那个年轻干事在一旁做记录。看到我进来，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杨汝城，你不在房间里反省，乱跑什么？”年轻干事很不客气。

我没理他，直接把账册放在徐东来的桌上。

“徐主任，既然省里让我停职交接，我也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些是外围的流水。”我顿了顿，装出一副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另外，我向省厅专案组提供一个重要线索。”

徐东来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什么线索？”

“我之前追踪那笔四千万的咨询费，查到了一个专门替泰昌建材洗钱的地下钱庄。那个操盘手叫‘老鬼’。”我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人现在就躲在滨海新区的‘豪客来’快捷酒店，302房间。他手里有一台存着核心转账路径的服务器。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去端了他。现在既然我停职了，这活儿只能交给你们省厅了。”

徐东来的面色严肃起来，看了那个年轻干事一眼：“小李，马上通知当地派出所，联合行动，去滨海新区摸一摸这个底！”

“是！”年轻干事立刻掏出手机往外走。

我看着他们忙碌起来，一言不发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滨海新区离这儿有四十多公里，“豪客来”快捷酒店也是我随便在地图上找的一个苍蝇馆子。如果省厅这个层面漏风，徐东来的人还没到，那个302房间绝对会出事。

最后，是第三条鱼饵。

也是最重要、最让我觉得沉重的一条。

我要测的，是北京。是我最信任的靠山，也是把我亲手派到临江来的国家监委领导，周令山。

我关好门窗，拉上窗帘，拿出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保密手机，拨通了那个我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林……”电话那头，周令山低沉稳重的声音传来，刚喊出我本名的一个字，立刻改了口，“汝城啊。临江的情况，我听说了。”

“周局。”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省委督查室的停职令都下来了，他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临江的水，比咱们想的深得多。”

“我知道。督查室的动作很异常，我已经向委里主要领导汇报了，正在走程序干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的安全，什么都不要做，等我消息。”周令山的话语里透着关切。

“周局，我等不了了。”我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在他们停我的职之前，我查到了一个海外离岸账户。泰昌集团洗出去的那四千万，最终有很大一部分流入了开曼群岛的一个户头。账号是KY99-3452-8810。”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最重要的那句话抛了出去：“周局，我怀疑这个账户跟省里的某个大老虎有关。临江这边的网络我信不过了，您能不能在北京，动用最高级别的银监系统反洗钱接口，帮我秘密盯死这个账户？只要里面有资金异动，马上锁死它！”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KY99-3452-8810是吧。”周令山的声音变得冷峻起来，“好，我亲自去办。这事出了这间屋子，我不会跟任何人提。你这几天老老实实待在招待所，哪也别去。明白吗？”

“明白，辛苦您了，老周。”

挂断电话，我把保密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