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大声喧哗的吵，是归离集早晨特有的声音——扁担吱呀、水桶碰撞、有人在门口打招呼、老陈在柜台后面拨拉算盘。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不是出租屋，不是公司，不是二十一世纪。

是归离集，三千年前的归离集。

江浩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昨天晚上那个梦还残留在脑子里，像一层薄雾，挥之不去。火海、白衣少女、温柔的笑、听不清的那句话……他越想越觉得真实，真实到不像是梦。

但他不想了。

想太多没用，日子还得过。

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下楼。

客栈一楼的大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早起赶路的客商。老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早啊，江小兄弟！老陈看到他，立刻露出了笑容，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陈老板。江浩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房钱我以后会还的。

嗨，说什么还不还的。老陈摆了摆手，留云姑娘交代了，让你安心住着。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谈钱就见外了。

江浩心里暖了一下，但还是觉得不踏实。

他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吃白饭的人。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就是个普通社畜，每个月工资刚够花，从来没占过别人什么便宜。现在穿越到了三千年前，更是身无分文，总不能一直靠留云养着。

得找个活干。

陈老板，他斟酌了一下，我想问一下，这村子里……有没有什么活可以干？我什么都能做，吃苦不怕。

老陈停下手里的算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有点怀疑，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干过粗活的样子。

江浩苦笑了一下。确实，他一个坐办公室的，手无缚鸡之力，让他去搬砖挑水，估计干一天就得趴下。

粗活我可能干不了。他实话实说，但我会算账，会写字，记性也挺好的。如果有什么记账、抄文书之类的活，我应该能做。

这是他想了一晚上的结论。在这个时代，识字的人不多，会算账的人更少。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虽然专业跟会计没关系，但基础的加减乘除还是没问题的。再加上过目不忘的记性，记账这种活对他来说应该不难。

你会写字？老陈眼睛亮了一下，还会算账？

那敢情好！老陈一拍大腿，你不知道，这村子里识字的人少，会算账的更是没几个。集市上那些摊主，每天算账都算得头大，经常算错。你要是真会算账，去集市上转一圈，肯定有人雇你。

江浩心里一动。

这倒是个好主意。

那……集市在哪边？

出了门往东走，两条街就到了。老陈指了指方向，早上人最多，你现在去正好。

好，谢谢陈老板。

江浩道了谢，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老陈叫住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两个馒头塞给他，拿着，路上吃。第一天去，别空着肚子。

江浩接过馒头，心里又暖了一下。

这个时代的人……还真是淳朴。

归离集的集市比江浩想象的要热闹。

两条街交叉成一个十字，沿街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粮食、蔬菜、水果、布匹、陶器、铁器、草药……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有食物的香气，有草药的苦味，还有牲畜的腥膻味。

人很多，摩肩接踵的，说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江浩站在集市入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慢慢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

这是他的习惯——到了一个新地方，先把周围的环境记下来。哪个摊位卖什么，哪个摊主长什么样，哪条巷子通往哪里，他扫一眼就能记住个七七八八。

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同事都说他记性好，开会从来不记笔记，但什么都能记住。他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看东西比别人仔细一点。

现在这个本事派上用场了。

他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整个集市的布局、主要摊位的位置、大概的物价水平都记了下来。

粟米多少钱一斗，布多少钱一尺，盐多少钱一斤，甚至哪个摊主的东西便宜、哪个摊主的东西贵，他都心里有数了。

这就是过目不忘的好处。

但光记住没用，得找到活干。

江浩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发现确实如老陈所说，很多摊主算账都算得很费劲。有的用算筹，有的用石子，有的干脆掰手指头，经常算错，然后跟顾客吵起来。

他观察了一会儿，选了一个看起来最需要帮助的摊位。

那是一个卖布的摊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面前堆着好几匹布，颜色各异。她面前站着三四个顾客，每个人都买了不同颜色、不同尺寸的布，她正在一笔一笔地算，算得满头大汗。

这位大姐，三匹蓝布，每匹两丈，每丈十五文；两匹红布，每匹一丈半，每丈二十文；一匹白布，三丈，每丈十文。一共是……女人嘴里念叨着，手里的算筹拨来拨去，拨了半天也没拨明白，急得脸都红了。

江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

一共是二百一十文。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说多少？

二百一十文。江浩重复了一遍，蓝布三匹，每匹两丈，一共六丈，每丈十五文，九十文；红布两匹，每匹一丈半，一共三丈，每丈二十文，六十文；白布一匹，三丈，每丈十文，三十文。九十加六十加三十，一共二百一十文。

他说得不快，但很清楚，每一步都列了出来。

女人低头又拨了一会儿算筹，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还真是二百一十文！她惊讶地看着江浩，小伙子，你算账怎么这么快？

我记性好。江浩笑了笑，看一遍就记住了。

这倒不是吹牛。那些数字他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心算对他来说并不难。

厉害厉害！女人竖起大拇指，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小伙子，你是哪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从西边来的，刚到归离集不久。江浩说，正在找活干。

找活干？女人眼睛一亮，那你愿不愿意帮我算账？我这摊位每天生意都不错，但我这脑子算账太慢，经常出错。你要是愿意来，我每天给你……五文钱，管一顿午饭，怎么样？

五文钱一天，管一顿饭。

江浩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按照刚才记下的物价，五文钱大概能买半斗粟米，够一个人吃两三天。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养活自己，不用再靠留云付房钱了。

他点点头，我愿意。

太好了！女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姓王，你叫我王婶就行。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来我这摊位，帮我算账，其他时间你自由安排。

好的，王婶。

就这样，江浩在归离集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虽然只是个算账的，但至少能养活自己了。

帮王婶算完那几笔账，已经是中午了。

王婶果然管饭，给了他两个馒头和一碗菜汤，虽然简单，但江浩吃得很香。

吃完饭，王婶的摊位暂时没什么客人，江浩跟她打了个招呼，说想在集市里再转转。

王婶爽快地答应了。

江浩在集市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继续观察。

他发现归离集的人生活节奏很慢，不像二十一世纪那么匆忙。大家走路都慢悠悠的，买东西也不着急，讨价还价能讨半天，讨完了还能站在那里聊一会儿家常。

这种慢节奏的生活，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住在乡下，爷爷奶奶也是这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但很踏实。

江浩正想着，忽然在集市的拐角处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站在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前，正弯着腰跟摊主说话。

她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侧影很好看，鼻梁挺翘，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个温柔的笑。

江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归终。

他没见过归终，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游戏里的建模——游戏里的归终只出现在别人的回忆里，连个正脸都没有。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种……熟悉感。

就好像他在哪里见过她一样。

不是在游戏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江浩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一些模糊的碎片闪过——

白色的衣裙。

温柔的笑。

风吹起长发。

还有……一句听不清的话。

和昨晚梦里的那个少女，一模一样。

江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她。

昨晚梦里的那个白衣少女，就是归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