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动机声从青河街那头压过来。
不快。
但很稳。
那种声音和普通小车不一样，低沉、厚重，像一头看不见的铁兽，正在夜色里慢慢巡过来。
陈野第一反应不是看车。
是看退路。
房车停在汽修铺后场，前面有刚被他顶过去堵路的废弃轿车，后面是院墙和排水沟。真要走，必须先把那辆废车再顶开。
这个动作会有声音。
声音会引来感染者。
也会让外面那辆柴油车注意到他们。
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陈野抬手，压低声音：“都别出声。”
刘强刚想问一句“是不是救援”，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罗秀抱紧布包，带着小满蹲到房车左侧阴影里。
煤球原本还在舔塑料盖上剩下的猫粮，这会儿也停了下来，耳朵朝着街口方向竖着，一动不动。
提示没有出现在屏幕上。
而是直接浮在陈野意识里。
【检测到车辆接近。】
【发动机类型：柴油。】
【目标速度：低速移动。】
【风险等级：未知。】
【建议：保持隐蔽，观察。】
陈野慢慢关掉房车最后一点弱光。
后院彻底暗了下去。
只有远处扫来的车灯，在墙面上拉出一条冷白色的边。
那光先扫过青河街对面的楼墙，又从一排小店卷帘门上滑过去，最后擦着汽修铺前门掠过。
光很亮。
不是普通车灯。
像是额外加装过探照灯。
刘强额角渗出汗，手里的撬棍握得死紧。
他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真不是救援？”
陈野没看他。
“救援不会关着警笛慢慢搜街。”
刘强不说话了。
外面的柴油车越来越近。
很快，众人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辆蓝灰色小货车。
车头加了粗糙的钢管护栏，挡风玻璃外面焊了几道铁条，车顶装着探照灯和一个旧喇叭。货箱两侧挂着铁网，后面还拖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拆来的防撞栏。
车身上用白漆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青河临时互助队】
刘强看见那几个字，眼睛微微一亮。
“互助队？”
陈野冷冷看了他一眼。
刘强立刻闭嘴。
小货车后面还跟着两辆摩托。
每辆摩托上坐两个人。
他们都戴着头盔或者鸭舌帽，手里拿着钢管、砍刀、撬棍。有人腰上还挂着对讲机。
这不像临时逃命的人。
更像已经开始分工的人。
小货车在汽修铺前面停了一下。
车顶探照灯转过来，光落在卷帘门上。
门上有刚才被三哥那伙人撬过的痕迹。
车里有人说话。
声音通过车顶喇叭放出来，带着电流杂音。
“青河街沿线商户注意。”
“现由青河临时互助队统一登记物资。”
“所有食物、饮水、药品、燃油，统一管理，统一分配。”
“拒不配合者，后果自负。”
这段话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至少比三哥那伙人文明。
但陈野只听出了四个字。
统一拿走。
罗秀脸色一下变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看向青河街另一头。
那里是她的小超市方向。
陈野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
他没有说话。
外面小货车副驾驶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拿着手电和一个本子。另一个人拎着撬棍，走到汽修铺卷帘门前看了一眼。
“这里有人动过。”
雨衣男拿手电照了照地上的血迹。
“汽修铺。”
车里有人问：“有油吗？”
“门锁着，不知道。前门被撬过，不像空的。”
后面摩托上的人说：“进去看看？”
雨衣男没有立刻答应。
他转头看了一眼街口那辆被房车顶过去堵住后巷口的废弃轿车。
那辆车堵得很别扭。
明显不是自然停在那里。
陈野的手慢慢扣住了扳手。
刘强也看见了，脸色发紧。
罗秀把小满往自己身后按了按。
小满却悄悄探出半张脸，盯着外面的车和人。
她声音很轻：“他们车头有焊架。”
陈野低声问：“看得清？”
“看不太清。”小满说，“但焊得不好。左边低一点。”
陈野看了她一眼。
这种时候她还能看车头焊架。
确实是个修东西的脑子。
雨衣男朝废弃轿车走了两步，手电光扫过车身，又照到地上的轮胎印。
陈野屏住呼吸。
房车刚才顶车时留下了痕迹。
虽然光线暗，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雨衣男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地面。
“有车动过。”
车里的人语气立刻变了。
“附近还有车？”
雨衣男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手电光往汽修铺后巷扫。
光束从废弃轿车边缘擦过，差一点照进后院。
刘强身体绷得像石头。
煤球趴在车顶边缘，黑得几乎和夜色融成一块。它没有叫，只是尾巴慢慢压低。
陈野轻轻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这时候最怕的不是被看见。
是有人因为害怕发出声音。
探照灯又转了一下。
光这次扫到汽修铺后院的院墙上。
墙面上有旧水渍、裂纹和几道新鲜刮痕。
那是刚才三哥那伙人翻墙时留下的。
雨衣男看了几秒。
“这里刚闹过。”
车里的人笑了一声。
“青河街今晚热闹啊。”
这声音不大。
但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松。
像他们不是在逃命。
而是在巡视一片已经被他们划进账本里的地盘。
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问：“哥，进不进？”
雨衣男看了一眼汽修铺，又看了一眼街口逐渐靠近的几只感染者。
刚才柴油车声音和喇叭广播，把附近的感染者又引过来了。
它们走得不快。
但一直在靠近。
雨衣男终于摇头。
“不进。标记一下。”
他拿出一罐红漆喷雾，在汽修铺卷帘门旁边喷了一个大大的圈。
圈里面写了一个数字。
【2】
刘强看不懂，压着声音问：“什么意思？”
陈野没答。
罗秀脸色却更白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
陈野看她一眼。
“你见过？”
罗秀声音发紧：“我店门口……下午也被喷过。”
陈野目光沉了下来。
“什么数字？”
罗秀咽了咽喉咙。
“3。”
小满也低声补了一句：“我看见了。红色的。”
陈野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这伙人不是第一次巡街。
他们白天或者傍晚就开始给沿街商铺做标记。
数字很可能代表价值。
也可能代表危险等级、回收优先级，或者里面物资多少。
汽修铺是2。
小超市是3。
小超市的价值比汽修铺更高。
不奇怪。
水、食物、药、仓库、小货车。
哪一样都比一堆暂时搬不走的汽修零件更容易变现。
小货车外，雨衣男喷完标记，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汽修铺，明天回收。”
车里的人问：“今晚不拿？”
“有尸靠过来了，里面也不一定干净。先去超市。”
罗秀身体猛地一僵。
刘强脸色也变了。
小满下意识看向陈野。
陈野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那辆小货车上。
去超市。
这四个字，把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压。
罗秀的小超市仓库里有水、方便面、火腿肠、盐、猫粮，还有可能有一辆带油的小货车。
如果这伙人今晚就去，等到天亮，他们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刘强压着声音：“怎么办？他们要去超市。”
罗秀呼吸乱了。
“钥匙还在我这里，他们进不了仓库。”
陈野看了她一眼。
“门能挡多久？”
罗秀嘴唇发白。
挡不了多久。
这年头，一把锁挡不住有撬棍的人。
更挡不住有组织的“互助队”。
小满低声说：“他们有小货车。可以直接撞卷帘门。”
这句话让罗秀脸色更难看。
刘强急了。
“那现在去？”
陈野看向他。
“你出去拦？”
刘强张了张嘴。
没声音。
外面有小货车，两辆摩托，至少六七个人。
还有工具。
甚至可能有更危险的东西。
他们这边有什么？
一辆刚从极差修成较差的破房车。
一个陈野。
一个刘强。
一个罗秀。
一个小满。
一只猫。
还有办公室里一只变异的马叔。
真冲出去，别说抢仓库，可能连汽修铺都守不住。
陈野慢慢吐出一口气。
“先看。”
刘强瞪着他。
“还看？”
陈野声音很冷。
“不看清楚他们怎么开门、几个人下车、谁拿工具、谁留车上，你现在出去就是送。”
刘强被噎住了。
罗秀咬着牙，眼里有焦急，也有一种被迫忍下去的难受。
她知道陈野说得对。
可那是她的店。
她在那家小超市里熬了很多年。
进货、记账、守夜、和厂家磨价格、给附近老人赊账。
她知道那些货架每一层放什么，也知道仓库角落哪箱水快过期。
现在有人在她面前说要“统一回收”。
她却只能蹲在黑暗里看着。
陈野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低声说：“你记路。”
罗秀抬头。
“什么？”
“从汽修铺到你仓库，最近的后门路线。”
陈野看着外面那辆准备启动的小货车。
“他们从正面去，我们就找后面。”
罗秀眼神微微一动。
陈野继续道：“现在不抢。等他们走，或者等他们被别的事拖住。”
“什么事？”
陈野看向街边慢慢聚集过来的感染者。
“它们。”
罗秀明白了。
这伙“互助队”看起来更有组织，但他们也不是无敌。
他们有车，有人，有工具。
可他们也有声音，有灯光，有行动路线。
在夜里，只要他们敢砸门、开灯、搬货，就一定会吸引感染者。
陈野不去正面抢。
他要等。
等他们自己把动静闹大。
小货车重新启动。
车顶喇叭又响了一遍。
“青河街沿线商户注意。”
“所有物资统一登记，统一分配。”
“服从安排者，可获得临时庇护资格。”
“拒不配合者，视为破坏互助秩序。”
刘强低声骂了一句。
“说得真好听。”
陈野看着那辆车缓缓往小超市方向开去。
“越好听，越要小心。”
三哥那伙人是明抢。
这伙人是拿着名头抢。
前者好判断。
后者更麻烦。
小货车开走后，两辆摩托也跟上。
只有车灯残光还在墙面上晃。
远处的感染者被声音牵着，慢慢跟了过去。
汽修铺附近反而安静了一些。
但没人放松。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小超市那边很快会出事。
陈野没有马上动。
他等到小货车声音离开一段距离，又等了一分钟，才打开房车中控屏最低亮度。
“地图。”
屏幕上浮出一张简陋的路线图。
不是精确地图。
更像根据陈野记忆和车辆扫描范围生成的周边草图。
青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