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宴席终了。

更漏指向亥时初，盛大的中秋宫宴终于到了尾声。

帝后起驾回宫，众人依序恭送，然后才陆续散去。

长时间的端坐和应酬让每个人都面带疲色，

低声交谈着，准备返回各自的宫殿。

顾兮兮混在公主们的队伍末尾，

低着头，只想快点回到锦瑟宫，

脱下这身虽然改良过但依旧束缚的礼服，

躺回她熟悉的硬板床（此刻觉得无比亲切）。

今晚实在消耗太大，她急需一场深度睡眠来补充能量。

就在她随着人流，快要踏出麟德殿高高的门槛时，

一个不高却极清晰的声音，穿过略显嘈杂的殿内，

准确地落在了她耳边：

“小七，留一下。”

是皇帝的声音。

顾兮兮脚步一顿，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向御座方向。

帝后早已离去，但皇帝顾昊天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正负手立在御阶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一瞬间，殿内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目光，或惊诧，或探究，或嫉妒，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顾兮兮身上。

丽妃正扶着宫女的手准备离开，

闻言猛地回头，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骤然收紧，掐得宫女低呼一声。

她盯着顾兮兮，眼神里的嫉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太子顾明哲脚步微顿，侧目看了一眼，

面上依旧是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其他妃嫔、皇子公主们，更是神情各异。

皇上单独留下七公主？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难道就因为她宴席上……差点呛到？

顾兮兮顶着这些如有实质的目光，硬着头皮，

转身，规规矩矩地走回殿中，在御阶下站定，

屈膝行礼：“父皇。”

“起来吧。”

皇帝语气随意，踱步走近了几步，

目光在她还有些微红（呛咳所致）的脸颊上扫过，

直接问道：“今日宴席，朕看你对菜肴颇为专注。

觉得味道如何？可还合口味？”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出人意料。

通常这种场合，皇帝若是垂询，

多是问些“宴席可还周全”、“歌舞可还入眼”之类的场面话，

哪有直接问公主菜好不好吃的？

顾兮兮也是一愣。

但她今晚实在是心力交瘁，懒得多想皇帝此举背后的深意，

也懒得编造什么“父皇设宴，珍馐美味，儿臣感沐天恩”之类的套话。

她回想了一下今晚的菜品，那些优缺点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于是，她抬起头，很老实地、甚至带着点食客品评的客观语气，回答道：

“回父皇，御膳房师傅们手艺自是极好的。

不过……儿臣觉得，有几道菜，或许还有精益之处。”

“哦？说说看。”皇帝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那道炙羊肉，选料是顶级的，外皮焦香也足，

但靠近骨头处的肉，火候稍过，吃起来略柴，有些可惜。”

顾兮兮一五一十地分析，

“还有那道翡翠瑶柱羹，瑶柱的鲜味是吊出来了，

汤也鲜，只是勾芡似乎重了些，口感不够清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肯定：“水晶虾仁的火候和调味就很好，虾肉弹牙，酱汁清亮。

还有那道清蒸鲥鱼，火候堪称完美，鱼肉鲜嫩，汁水丰盈，

是儿臣今晚觉得最好的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