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包裹着全身，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穿透肌肉，刺入骨髓。顾书在黑暗中下沉，河水灌入口鼻，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想要呼吸，却只能吸入更多的水。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只剩下水流冲刷岩石的轰鸣声。

手腕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喉咙。每一次心跳，纹路就加深一分，生命力就从身体里流失一分。天谴咒在加速，他能感觉到，死亡正在逼近。

但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光。

不是月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光芒。

光芒从河底深处透出来，照亮了黑暗。光芒中有细小的金色颗粒在浮动，像是萤火虫，又像是星辰的碎片。那些颗粒触碰到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感，暂时驱散了河水的冰冷。

顾书想要游过去，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他感觉有人在拉他，是林墨。

林墨拖着他，朝着金光的方向游去。少年的手臂在颤抖，额头上的金色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没有松手。每一次划水都用尽全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喘息。

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

顾书闭上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

黑暗。

然后是光。

破碎的光，扭曲的光，旋转的光。

顾书感觉自己漂浮在一个没有重力的空间里，周围是无数闪烁的画面碎片。那些碎片像镜子一样反射着不同的场景，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他，都有苏雨晴，都有那些被遗忘的过去。

第一块碎片。

青云门的迎客殿，三百年前。

顾书第一次见到苏雨晴。

那时的他还是天玄宗最年轻的核心弟子，奉师命前往青云门商议两宗结盟事宜。青云门掌门亲自接待，席间，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端着茶盏走进来。

“这是小女雨晴。”青云门掌门笑着说，“让她给顾贤侄倒茶。”

苏雨晴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好奇。

顾书记得那个眼神。

清澈，纯净，像是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

现在，在记忆碎片里，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苏雨晴端着茶盏的手，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紧张的表现。她倒茶时，目光没有看茶盏，而是偷偷瞥向顾书腰间挂着的玉佩——那是天玄宗核心弟子的身份象征。倒完茶后，她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父亲身后，目光在顾书和殿外之间来回移动。

殿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

黑袍人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顾书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很强大，强大到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苏雨晴看向黑袍人时，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小动作。

但在记忆碎片里，这个动作被放大了无数倍。

顾书的心脏猛地一紧。

第二块碎片。

天玄宗后山，两百八十年前。

顾书带着苏雨晴第一次游览宗门禁地。

那时的禁地还没有这么多阵法，只有一些简单的防护结界。顾书牵着苏雨晴的手，走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花香的味道。

“顾书，这里真美。”苏雨晴轻声说，眼中满是欢喜。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顾书笑着说。

“真的吗？”苏雨晴转过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可是……这里是禁地，外人不能随便进来的吧？”

“你不一样。”顾书握紧她的手，“等我们成亲后，你就是天玄宗的人了。”

苏雨晴低下头，脸颊微红。

那时的顾书以为，那是害羞。

现在，在记忆碎片里，他看到了她低头的瞬间，眼中闪过的一丝冷光。

那不是害羞。

是算计。

她借着低头的动作，目光扫过山坡的每一个角落。她在观察地形，在记忆路线，在寻找什么东西。顾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山坡尽头的一块巨石。

巨石表面刻着古老的符文，符文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仙族的文字。

苏雨晴的目光在那块巨石上停留了三息时间。

三息，足够记住位置。

第三块碎片。

天玄宗藏书阁，两百五十年前。

深夜，顾书在阁中查阅古籍，寻找突破瓶颈的方法。苏雨晴陪在他身边，安静地翻看着一卷丹方。

“顾书，你看这个。”苏雨晴突然指着古籍中的一页，“这里记载了一种上古阵法，据说可以汇聚天地灵气，帮助修炼者突破境界。”

顾书凑过去看。

那是一幅复杂的阵图，阵图中央有一个奇怪的符号。

“这个符号……”顾书皱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吗？”苏雨晴的声音很轻，“也许是什么古老的符文吧。不过这个阵法看起来好复杂，需要很多珍稀材料呢。”

“确实。”顾书点头，“光是阵眼需要的‘血魂玉’，就是千年难遇的宝物。”

“血魂玉……”苏雨晴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现在，顾书知道了。

那个阵图，就是唤醒上古仙族仪式的核心阵法。

那个符号，是天帝的印记。

苏雨晴不是偶然发现那页古籍的。

她是故意引导他去看的。

她在试探，试探他对上古阵法的了解程度，试探天玄宗是否藏有相关的资料，试探……他是否知道血魂玉的下落。

第四块碎片。

天玄宗宗主殿，两百年前。

顾书正式向师父提出，要与苏雨晴结为道侣。

师父沉默了很久。

“顾书，你确定吗？”师父的声音很沉重，“苏雨晴是青云门的人，两宗虽然结盟，但毕竟不是同宗。而且……我总觉得，那个女孩不简单。”

“师父多虑了。”顾书笑着说，“雨晴很单纯，也很善良。她对我很好。”

“单纯？”师父摇头，“顾书，你太年轻了。有些事，你看不透。”

“师父……”

“罢了。”师父叹了口气，“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人心难测，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书当时以为，师父只是担心两宗关系。

现在，在记忆碎片里，他看到了师父眼中的担忧。

那不是普通的担忧。

是恐惧。

师父在恐惧什么？

第五块碎片。

天玄宗后山禁地，一百八十年前。

顾书和苏雨晴的定情之夜。

月光如水，洒在竹林里。顾书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玉佩，亲手戴在苏雨晴的脖子上。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顾书轻声说，“她说，将来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就把这个送给她。”

玉佩是白色的，温润如玉，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

苏雨晴抚摸着玉佩，眼中泛起泪光。

“顾书，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我会好好珍惜的。”

两人相拥，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的顾书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

现在，在记忆碎片里，他看到了苏雨晴接过玉佩时，指尖轻轻划过玉佩表面的一个动作。

那不是抚摸。

是探查。

她在探查玉佩的材质，探查玉佩内部是否藏有什么东西。

更可怕的是，顾书看到了月光下，苏雨晴的影子。

影子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刃，对准了他的后背。

虽然只是一瞬间，影子就恢复了正常。

但那个画面，像烙印一样刻进了顾书的记忆里。

第六块碎片。

天玄宗，一百五十年前。

小徒弟第一次拜师。

那是个瘦小的女孩，只有十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跪在顾书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请收我为徒。”女孩的声音很坚定，“我想变强，想保护想保护的人。”

顾书扶起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倔强。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孩摇头，“爹娘都叫我丫头。”

“那以后，你就叫林清吧。”顾书说，“清澈的清，希望你永远保持一颗清澈的心。”

“林清……”女孩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泪光，“谢谢师父。”

现在，在记忆碎片里，顾书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小徒弟拜师那天，苏雨晴就站在殿外。

苏雨晴看着小徒弟，眼中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顾书送她的定情信物，但玉佩内部，已经被她种下了天谴咒的种子。

小徒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殿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小徒弟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那是恐惧的表现。

她恐惧苏雨晴。

为什么？

第七块碎片。

天玄宗，一百二十年前。

小徒弟十五岁生日。

顾书送给她一把短剑，剑身是银色的，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师父，这把剑真好看。”小徒弟抱着短剑，爱不释手。

“喜欢就好。”顾书揉了揉她的头发，“记住，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伤人的。”

“嗯！”小徒弟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小徒弟偷偷跑到后山练剑。

月光下，她的身影很单薄，但剑法已经初具雏形。每一剑都很认真，每一次转身都很用力。她练了很久，直到汗水浸透了衣服，才停下来休息。

她坐在一块青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里，是一块干硬的馒头。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珍惜。

突然，她停下了动作。

目光看向竹林深处。

那里，有两个人影。

是苏雨晴，和一个穿着黑袍的人。

小徒弟立刻躲到青石后面，屏住呼吸。

她听到了对话。

“……三天后，材料就能凑齐。”苏雨晴的声音很冷，“到时候，仪式就可以开始了。”

“天帝大人很满意。”黑袍人的声音嘶哑，“等上古仙族苏醒，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我要的不是功劳。”苏雨晴说，“我要的是永恒的力量。”

“放心，天帝大人答应你的，一定会兑现。”

两人的对话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小徒弟一直躲在青石后面，身体在发抖。

她听懂了。

听懂了苏雨晴的阴谋，听懂了那个可怕的仪式，听懂了……师父有危险。

第八块碎片。

天玄宗，一百年前。

小徒弟二十岁，修为已经突破到筑基期。

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警惕。她总是跟在顾书身边，寸步不离。每当苏雨晴出现，她就会下意识地挡在顾书身前。

顾书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清儿，你怎么了？”有一天，顾书问她，“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

“师父……”小徒弟欲言又止，“我……我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我梦到……”小徒弟咬着嘴唇，“梦到师娘她……她不是好人。”

顾书笑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师娘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可是师父……”

“好了。”顾书打断她，“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要是让你师娘听到，她会伤心的。”

小徒弟低下头，不再说话。

但她的眼中，满是担忧。

现在，在记忆碎片里，顾书看到了那天晚上，小徒弟偷偷溜出房间，朝着后山禁地的方向跑去。

她要去确认一件事。

确认那个黑袍人是否还在。

确认苏雨晴是否还在密谋。

确认……师父是否真的安全。

第九块碎片。

天玄宗后山禁地，八十年前。

深夜，暴雨。

小徒弟躲在竹林里，浑身湿透。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苏雨晴和黑袍人再次见面。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很多东西。

血魂玉、生灵骨、怨灵珠……每一样都是邪道至宝，每一样都需要无数生灵的性命才能炼制。

小徒弟看着那些东西，脸色惨白。

她听到了完整的计划。

听到了仪式需要献祭多少生灵，听到了阵法要布置在哪里，听到了……顾书会被作为主祭，被抽干血脉，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