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低咕声没撑多久，鸡自己收了音，重新卧下去。

秦骁在门里站了一会儿，没出去看。

瓮岭那地方有东西，他心里一直有数。

天没亮，骡马队就进了院。

卸岭的伙计把一口口麻袋往下卸，石灰粉扬起来，呛得人眼泪直淌。

草药捆成把，根上还带泥，垛在墙根像半堵矮墙。

“今夜是睡不成了。”有伙计把袖子往上一撸。

事实也真是这样。

一整夜，攒馆里没断过动静。

大锅架起来熬药，头遍去土腥，二遍拔燥，三遍才拌石灰。

搅药的轮着班，手背上全被石灰烧出白点。

到后半夜，该调的调齐了，油布一盖，人才散开去合眼。

秦骁没睡。

他在院里走了两圈，看那些晾在竹架上的药包，一包一包捏过去。

潮的药包扔到一边，干的收进背篓。

赤冠凤卧在筐里，脑袋跟着他的脚步转。

他一走近，鸡就把脖子伸长；他一走开，鸡就趴回去。

“你也知道明天要进山。”秦骁低声说了一句。

鸡咕了一声。

第二天蒙蒙亮，攒馆里全起来了。

有人磨刀，有人给枪上油，有人把黑驴蹄子一只只塞进背篓。

秦骁、陈望山、牟青峰三个人在院里碰了头。

话没多说，队伍就开了。

走出十几里，日头升上来，晒得人后脖子发烫。

陈望山抬手，队伍停下歇脚。

三个人登上一块高石，往瓮岭那边望。

那山真像个倒扣的大瓮，孤零零戳在那儿，三面都叫水围着。

山上的树长得密不透风，绿的发黑。

“秦爷，青峰兄。”陈望山先开的口，“这趟进去，怎么走法？”

他盯着山，手指在自己腿上敲。

“可惜咱们三家都不会摸金那一套，观山形、查地脉，找墓门最省事。”

“按我们卸岭的老法子，是在山脊挑一处薄地方，凿炮眼，一响就把地宫轰开。”

“人多，家伙足，山挡了就开山，水挡了就清淤。”他拍了拍腰上的火药袋，“手法粗，可管用。”

“两位拿个主意？”

“主意不算高明。”秦骁说，“可我有个想法。”

陈望山立马转过身：“你说。”

牟青峰也看过来。

秦骁抬手指向山下那片水。

“山上进不去，就从山下走。三面都是水，总能找出一处能钻的口子。”

“尤其是背阴那一面。”

牟青峰眼睛一动，接了话：“秦爷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那一面山壁几百上千年见不着日头，藤萝爬得那么厚，说明山根不是整块石头。”

“底下有土层。”他手掌往下压了压，“从下往上掏，比从上往下凿省一半力气。”

“再配上搬山的《裂山分甲术》，进这座墓不算难事。”秦骁说。

陈望山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

“你们有几成把握？”

“只是猜，不敢说死。”牟青峰向来把话留三分。

秦骁直接把话压下去：“我看十有八九。”

这话一出口，陈望山肩膀就松了。

秦骁心里另有一本账。

瓮岭的山根不牢，三面泡在水里，底下早被水掏空了一半。

真要按陈望山说的，在山脊上凿炮眼，响一声，整座山都得跟着往下坐。

鲍占魁的兵在别处就这么干过。

口子炸开了，塌了半座山，人埋在里面，挖了三天只挖出两只鞋。

这一趟的货，是他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一箱明器都不能压在塌方底下。

陈望山本来还想着兵分两路。

一听秦骁把话说得这么满，他改了主意。

上回在瓮城，他没听劝，折了人，丢了脸面。

这回他记着教训。

“好。”陈望山把火药袋往身后一拨，“就听秦爷的，走背阴面，从下往上进。”

“这就对了。”秦骁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