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子补上去,把那人捅倒了,然后偏头用右耳听了一下方位,又扑向左边。
铁柱没冲在最前面,他蹲在赵德柱身后,步枪端起来打了一枪——巷子窄,人群挤,这一枪没空,打倒了最前面一个端枪的。
但五个人不可能打赢几十个人。
追兵太多了,前面倒了三个,后面涌上来五个。
侧面也有,从墙缝里钻出来,从断墙后面绕出来。
沈飞的左肩又挨了一下,不知道是刀还是刺刀,他整个人歪了一下,右腿撑住没倒,但血顺着左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赵德柱的肩膀也裂了一道,菜刀慢了一拍,被人用枪托砸在肋下,闷哼一声弓了腰。
柱子已经退到疤子旁边,两个人背靠背站着。
铁柱的步枪打空了,他把枪一扔,从地上捡了块碎砖攥在手里。
“够了!”有人喊了一声,是赵德柱。
声音又粗又哑,穿过枪声和喊声传过来。
他把菜刀反手握紧,刀刃朝内,朝人群里又扑了上去。
江翎还差十几步。
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长的。
她没有停步,没有抬手,什么都没有做。
空气先冷下来。
细白的冰粒凭空从她身侧长出来,密密匝匝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像无数根细针悬在半空。
然后它们开始往外推,冰棱在空气里旋转、凝结、变密,像一层正在涨潮的水面,从她身侧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冰棱没有追兵快,但比追兵快一点。
江翎没有停下来控制那些冰。
她还在跑。
第一个被冰裹住的是那个正在往铁柱身上扑的日本兵,脚踝先被冻住,然后是膝盖,然后整个人像被浇了一层白水泥,定在原地。
第二个正在用枪托砸赵德柱的,手臂还举着,冰从手肘开始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胸口,整个人冻住不动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冰像一层白色的潮水从巷子中间推过去,推过追兵的身体,把他们一个一个钉在地上。
有人张着嘴,喊声还在喉咙里,卡住了。
有人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脚悬在半空。
有人已经转过身想跑,后背对着江翎,冰从后腰开始裹上去,裹到肩膀,裹到后脑勺。
整条巷子在变白。
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出来的光把碎砖、墙根、瓦砾、尸体全都照成了同一个颜色。
沈飞没有回头。
他已经冲到最前面了,刺刀还攥在手里,但他的动作在变慢——不是他慢了,是冰在往上爬。
从他脚边开始,一层白霜贴着地面蔓延过来,爬上他的鞋底,爬上他的脚踝。
赵德柱的动作也在慢。
菜刀停在半空中,刀锋离面前那个日本兵的脖子不到一拳的距离,但冰已经裹上了他的手腕。
柱子、疤子、铁柱——每一个人周围都在结冰。
冰分不清敌我,只认得范围。
江翎终于赶到了。
她冲进那片白光的中心,冲进五个人中间,伸手抓住沈飞的后领往后一拽——他被冰封住了一半,整个人僵着,被她一拽,踉跄了两步往后倒。
她没停,转身抓住赵德柱的手腕往后带,赵德柱的菜刀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冰面从底下往上长,把刀吞了进去。
她一手一个,把柱子疤子铁柱往后推——
不是推,是甩。
她手上的劲比平常大得多,三个人像被什么弹出去一样摔向身后的空地,在碎砖上翻了两圈,停住了。
江翎站在冰面的正中央。
那些冰还在长,还在往外推,但已经到了尽头。
巷子里几十个人形保持着各种姿势,定在白色的冰层中间,像虫子在琥珀里。
风停了。
整条巷子安静得能听见冰面开裂的细响。
然后她往那五个人的方向走。
沈飞趴在碎砖上,左肩的血在冰面上洇开一小片。
赵德柱仰面朝天躺着,喘气像拉风箱。
柱子靠在墙上,肋下的绷带已经松了。
疤子侧卧着,右耳朝上。
铁柱蜷成一团,两只手护在怀里,冻裂的伤口上全是血。
江翎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
没有人说话。
风从巷子北面灌进来,吹过那些冰雕,发出极细的呜咽声。
江翎张嘴,声音不大:“谁让你们冲的。”
沈飞侧着头,血从肩膀上淌下来,流到下巴上,他没有抬手擦。
“我不是说了——”江翎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往北。”
她停了一下。
“你们死了,谁来干活?”
没有人接话。
林墨蹲在十几步外的墙角,帆布袋掉在地上,没捡。
他看看地上那五个人,又看看江翎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静秋站在他旁边,药箱的带子攥在手里,攥得发白。
何守仁靠在另一边墙上,一手按着腰间的皮鞘,没有说话。
江影站在巷口阴影里,灰色眼睛看着江翎的右手——那只塞在袖口里的手。
江翎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五个人。
“能起来吗?”
赵德柱先动的。
他撑着地坐起来,菜刀掉在几丈外的冰面上,他看了一眼,没去捡。
“中。”他说。
沈飞慢慢翻了个身,左肩的血已经淌了一地,他用右手撑着地,试了两次才站起来。
柱子扶着墙站起来,疤子自己爬起来,铁柱最后,蹲在地上喘了两口才站起来。
五个人站在江翎面前,身上都带着血,站得歪歪扭扭的。
江翎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沈飞左肩的伤。
她没再骂了。
“走。”她说。
转身往巷子北面跑。
五个人跟上去。林墨捡起帆布袋跟上去。沈静秋跟上去。何守仁跟上去。
江影留在最后。
他走过那一排被冻住的人影中间,指尖在每具冰雕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极轻,像弹灰。
点完了,他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
冰面从他掌心底下开始裂,细密的白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无声无息地碎成粉末,落了一地。
天边开始泛白了。
另一边,顾长风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