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跑出两条巷子，枪声才开始追上来。

零星的几发，打在后头的墙上，弹在砖面上跳了两下，落在碎瓦里。

江翎和江影没停，沈静秋跟着跑，何守仁在后面。

拐过半塌的院墙，巷口窜出来几个人影。

沈飞打头，林墨、赵德柱、柱子、疤子、铁柱全在，一个没少。

沈飞的左肩垂着不动，衣料上那一片暗红已经干了，边缘还在往外渗。

赵德柱喘气声最大，菜刀上的血已经结了黑印。

柱子跑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肋下，按一下松一下。

疤子偏着头，右耳冲着后面。铁柱右手攥在怀里没拿出来。

林墨在他们中间，帆布袋瘪了，跑起来在胯骨上撞。

两边在巷口碰上了。

江翎刚要开口，听见了后面的动静。

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从南面往这边推，碾过碎砖和瓦砾，声音在窄巷里闷闷地撞来撞去。

沈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往北。江翎说。

八个人沿巷子往北穿。

这条路江翎白天走过，知道哪段墙能翻，哪段巷子能通。

沈飞跑在最后，左臂垂着，步子没慢。

林墨跑在中间，帆布袋的系绳在胸口勒出一道印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手去松。

刚才蹲在密道里等引爆的那会儿，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风一灌，整条脊梁都是凉的。

沈静秋跟在江翎身后两步远，药箱带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步子没乱，但呼吸全卡在胸口，一口都没往深里吸。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引擎声越来越近。

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江翎回头看了一眼——

巷尾有人影，十几个，端着步枪。

然后侧面巷口也冒出了人。

后面还在涌，暗影里全是晃动的人形和枪管。

前面那条巷子太窄了。

两边都是塌了一半的墙，翻不过去，硬跑也是被人从后面追上来堵死。

沈飞的步子先慢下来，然后停了。

赵德柱在他后面，沈飞一停，赵德柱也停了。

然后柱子停了，疤子停了，铁柱停了。

五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跑。

林墨跑了两步才发现后面没人跟上来，回头。

沈静秋也回头了，何守仁也停了。

三个人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五道背影，又看了看前面的江翎。

走啊！林墨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没人动。

沈飞背对着他们站着，左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往下滴，一下一下，砸在碎砖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回头。

赵德柱把菜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握了握刀柄，又换回去。

他也没回头。

江翎跑在最前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在变少。

她停下来，回头——

看见的是五道背影往追兵的方向迎上去。他们已经动了，步子不慢，没有人回头。

走啊！林墨又喊了一声，这次是对江翎喊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他们说了——让你走！

他们想起那个约定——就在弹药库炸响之后，在密道里。

那时候五个人正在往回走。

沈飞在最前面，忽然停了。

后面的人也停了。

密道里黑，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飞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撤的路上被咬住了，我们挡。让她走。

没有讨论。

赵德柱在他后面，闷声应了一个。

三个老兵各自点了头。然后沈飞继续往前爬了。

林墨蹲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帆布袋。

那件事就那么定了，没有第二句话。

江翎没理林墨。

她往前迈了一步。

江影从侧面闪出来，伸手拦她。

江翎看了他一眼，他没动，那只手没放下来。

来不及了。江影说。

江翎偏头看他，笑了一下：来得及。

江翎没再看江影，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落地的时候，她开始跑。

五个人已经冲出去了十几步。

沈飞在最前面，左肩垂着，右手里攥着刺刀。

赵德柱跟在他左后方，菜刀横在身前。

三个老兵散成一条线，疤子靠左，柱子居中，铁柱稍后，每个人都有自己该站的位置。

巷口那一头，追兵也看见他们了。

有人喊了一声，日语，短促的，像在报方位。

前排的步枪端起来了。

沈飞没有减速，赵德柱也没有。

江翎在跑。

冰蓝色的头发被风扯向身后，黑裙摆在碎砖上扫过去，沙沙的。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一倍，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弹起来，像猫贴着地面在窜。

江影跟在她身侧，灰色眼睛盯着前方。

“来不及。”他说，第二次。

“来得及。”江翎第二次说。

其实来不及，她知道。

五个人跟追兵之间的距离比她跟五个人之间的距离近。

她算过了，她知道赶不上。

但她在跑。

沈飞第一个撞进追兵阵线里。

刺刀从下往上送进去，捅进第一个日本兵的下巴，刀尖从后脑勺穿出来，他借着冲劲把人往后推，撞翻了后面一个人。

赵德柱同时切进去，菜刀横着一扫，迫退两个人，然后肩膀顶住第三个，把人撞到墙上闷响一声。

柱子贴上去的时候慢了一步，肋下的伤让他侧身的幅度不够，一柄刺刀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带出一道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