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捅到街道办，我就跟主任讲，您仗着烈属的名头，欺负我这个真烈属。”

“您猜主任信谁？信您这冒牌，还是帮我这个真的？”

“冒充烈属，我记得罪过不轻。”

老太太两条腿在裤管里打颤。

“啥？我这耳朵，听不见啊。”

“您抖得再狠，我也不入股。”

“您边上这两位，我倒能考虑考虑。”

“劝你做人规矩些，自重点儿。”

“哎哟，我这耳朵，真是什么都听不着。”

“头也晕，眼前发花。”

“小娥，小水，扶我回去躺躺。”

“真是老喽，身子不由人，出来挪两步腿就沉。”

来时拐棍敲得砖地当当响，去时脚底踩着棉花。

何雨水一把扯住老太太袖口，不肯撒手。

“太太，咱怎么就这么走了？”

“咱这一走，老何家这房就要改姓了！”

老太太把袖子往回收。

这浑水，她不想再蹚。

刘洪昌真要闹到街道办，她这张脸就挂不住，往后每年的慰问、那些票、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得断。

娄晓娥在旁边压着嗓子劝。

“傻丫头，这形势你还没看透？”

“太太不是不想管，是压根管不动了。”

“这事儿得怨你哥。”

“好端端去偷人家自行车轱辘干什么？”

“他自己连辆车都没有，有车还好说。”

“为一个女的，为争这一口气，把人车轱辘卸下来——这不是把刀把子往人家手里递？”

刚才刘洪昌贴着老太太耳朵说的那些，娄晓娥一个字没漏。

话里的意思她也咂摸出来了。

老太太退了。

这一退不光是退，是把身上那层光全给照没了。

给队伍送过草鞋，几个儿女全捐给了国家——这些话编得圆，经不住问。

哪怕有一条是真的，她今天都能跟刘洪昌顶到底。

七老八十的人了，身份低人一头又怎样，功劳不论大小，人格不分贵贱，小辈让一让老前辈，谁也说不出错。

她偏偏转身就走。

这就是心虚。

怕了，慌了。

娄晓娥心里那点敬重，一下掉到脚底下。

她从前为什么往老太太跟前凑？

真图她活得久、见识多？

不是。

图的是那几层光环。

嫁进许家之前，她爹就交代过：常往聋老太太跟前凑，没人敢欺负你。

她爹知道这号人。

老太太年轻时候也不是省油的灯，连娄半城往国家送钱那档子事，她都能说上几句。

能耐是能耐，身上没那层光，能耐再大也只是个老太太。

娄晓娥对老太太的那点兴趣，凉了。

看刘洪昌的眼神，热了。

哪怕这人今天赢得有几分赌运气的意思。

电视剧里没交代过老太太的底细。

写小说的那些人都说，她半点身份都拿不出，全凭一张嘴唬人，唬成了院里的皇太后。

刘洪昌不敢押这一注。

他脚底下这块地，不是纸上的故事。

拐棍声忽然停了。

老太太回过头来，脸正对着他，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死死钉在他身上。

院里那帮人越说越热。

谁也没料到，瞎了眼的老太太一见刘师傅，脖子先软了半截。

早先那股横劲儿，全喂了狗。

解气，真解气。有人拍着大腿，这院里住了十几年，头一回瞧见她把话咽回去。

上回我跟傻柱拌嘴，明明他先撩的火，一脚把我脚背踹折了，末了还得我去赔不是、掏医药费。那人撸起裤腿，指着脚背上一道泛白的旧疤，凭啥？就凭他老？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人跟老人不一样。有的活成人瑞，有的活成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