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他们说你跟刘洪昌离了，真的假的？

不是说好这间留给我结婚用么？他凭什么跟你离，这个白眼狼——

啪。

院里静了一瞬。

那一巴掌抽得干净，何文涛半边脸偏过去，五指印慢慢从皮里浮出来。

姐，你打我？他捂着脸，眼珠子红透了，我替你说话，你打我？

何文慧的手还在抖。

打你？

刘洪昌是狼是狗，别人骂得，我们何家骂不得。

她一字一字往外挤，牙关咬得腮帮发酸。

你给我听清楚：我跟他离了，早晚也跟他复婚。

再让我听见谁嘴里对你们姐夫不干不净——

滚出何家。

何文涛一脚踢翻墙根的破筐，大步冲出院子。

何文慧两只拳头攥在身侧，指节捏得泛白，末了还是松开。

文远，你跟上去。

别让他干傻事。

何文远应了一声，追出去。

她转回身，脸上先堆起笑。

我们搬，这就搬。

厂里最近实在赶得紧，一直没腾出手。再宽我们半晌，成不成？

办事员也不是铁石心肠，手一挥，算是应了。

姐弟几个动手抬东西。

院里几个年轻后生凑过来搭手，眼睛都不老实。

何文慧是这院的一枝花，也是纺织厂的一枝花。

她离了婚，这消息比西瓜还解渴。

离了？那咱们这些穷小子是不是有戏了？

残花配穷汉，正合适。

话压得低，偏字字往耳朵里钻。

她从屋里搬到院里，从院里挪到墙根，一趟一趟，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掌心磨出几个水泡，破了，沾上灰，火辣辣地蜇。

日头挪到头顶，东西总算码完。

办事员掏出锁，一声扣上，钥匙往兜里一揣，抬脚走了。

何文慧站在那扇门前，眼睛钉在锁鼻上。

七年。

这屋里有她七年的日子。

要问这七年里有什么好的，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同床，不同被。两个搭伙过日子的舍友，谁也没往前多走一步。

说亲近，没到那份上。

说生分，到底在一张炕上躺过。

喉咙口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肚子先叫了。

这才想起，早上空着肚子出的门。

左邻右舍的烟囱都冒了气，油香、葱香一股股漫过来。

该做晌午饭了。

何文远跟何文涛一块儿出去的，到这会儿没影。

她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往厨房挪。

掀开米缸盖子，缸底干得能照见人影。

面袋子抖了两抖，抖出一点白灰。

去买。

手往裤兜里探，摸了个空。

再摸，还是空。

指头在布缝里刮了一下，刮出半截票根，粮票，昨儿就用完了。

她攥着那半截纸抬头。

隔壁院墙那头，一股熬透了的肉酱香顺着热风压过来。

这味儿她闻了七年，今天头一回觉得，这么近，够不着。

厨房的门忽然从外头被人推开，门框一暗，一个影子堵在当口。

后腰像塞了一把碎砖。

何文惠扶着炕沿往上撑，撑到一半又塌回去，膝盖磕在砖地上，闷闷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