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呢，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筷子敲了敲盘沿，“原来惦记的是我儿子。”

“他刚从苦海里爬上来，你还要往下拽？”

“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硬。”

“七年。”指头戳在桌面，“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让碰过。天底下哪有媳妇把丈夫晾七年的。”

“现在倒摸上门来求我。有本事去求老天爷，再发一个这样的给你。”

何文惠嘴唇动了两下，没接上。

“我真知道错了。”她往前挪半步，膝盖磕在门槛上，索性跪着不起，“只要洪昌还肯要我，我就搬来跟您一个院住，伺候您，伺候他。”

嗓子说到后头已经劈了。

泪一颗一颗砸在砖地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

王翠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不动心。儿媳妇肯搬进她眼皮底下，老刘家丢掉的脸就算捡回来，还能挂回门楣。

这一步，于秋花算得准。

那老太太把这对母子吃透了：嘴上是刀子，心里是豆腐，两句软话就化得开。

王翠兰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住，指节泛白。

儿子这七年在何家怎么过的，一桩一桩全压上来。

脸一沉。

“别来这套，我不吃。”下巴一抬，“我心要是软，两个儿子怎么拉扯大？厂里那些年我怎么站住的？”

何文惠仰起脸。

“您真连个机会都不肯给？”

“我对不住洪昌。”她鼻子里抽了一下，“赎罪罢了，不敢指望他再娶我。”

赎罪。王翠兰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摇头。

“早些年干什么去了。”

“别说了。”朝门口一抬下巴，“你走。别等我赶人，闹开了，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我给您当牛做马。”何文惠跪着没动，“给您生儿育女。您看我往后怎么做，行不行？”

“人哪。”王翠兰忽然来了一句，“别老把话说满。事做在明处，谁都看得见。”

“走吧。你在这儿，我这饭咽不下去。”

何文惠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屋里静着，清清楚楚。

王翠兰没抬眼，馒头也没往那头推。

何文惠扶着膝盖起身，退出去，帘子落下。

筷子捏了半天，馒头凉透。

咬一口，嚼两下，咽不下去。

真搬过来，天天在跟前端水扫地，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她最堵心的，就是儿子在别人家院里替人顶门楣。如今儿子要把媳妇领回来。

哪能不多想。

后半晌，她把东西拿麻绳捆成两摞，扛一摞，抱一摞，往南锣鼓巷去。

刚到院门口，一块西瓜皮从门里飞出来，擦着裤脚落地。

阎阜贵把最后一口瓜瓤啃干净，抬眼瞧见她。

“哟，刘师傅他娘啊。”瓜皮往墙根一搁，“大礼拜天的，不歇着，又往儿子那儿送东西？”

“三大爷。”王翠兰把怀里的包袱往上托托，“您吃了？”

“吃了吃了，撑得慌。”

他凑近半步。

“找儿子就奔中院。先给您道个喜，您儿子乔迁。”

王翠兰的脚停住。

“乔迁？”眉毛抬起来，“他不是刚搬来？”

“您瞧我这记性。”阎阜贵拍了下脑门，“三大爷老糊涂了，都搬来一个礼拜，我才张嘴道喜。”

一个礼拜。

王翠兰把麻绳攥紧，绳头勒进指缝。

七天，儿子没往家捎一句话。

她颠了颠肩上的包袱，抬脚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