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手里的瓜子忘了剥,壳攥在掌心。
“原说让你来瞧瞧什么叫奇人。”她摇着头笑,“你们倒聊上了。”
大领导一乐,扭头冲杨为民:“你们轧钢厂还真是卧虎藏龙。这么块宝贝,藏得够深。”
话头一转,落到刘洪昌身上。
“小同志,愿不愿意到我身边来,做个秘书?”
给大领导当秘书,那是正经国家干部编制。换个年月,刘洪昌眼皮都不抬就应下了。
偏偏是这个年头。
干部不如工人吃香。手里攥着擀面杖的,腰杆子比坐办公室的直。
“领导,您这气派,说话该是算数的。”他把声音压平,“我想问一句,这是调令?”
“不是调令。”大领导笑,“是邀请。我身边缺个通俄文的。”
杨为民跟赵宇初对了个眼神,眼里都烧着火。
车间主任。副厂长。往后能省十年的弯道。
“既然不是调令,是邀请。”刘洪昌把手里那块擦碗布搭回钩子上,“那我就不去了。”
满屋子静了静。
后颈上窜起一层凉。
他心里有本账。跟在这位身后十年,风头一过,多少人等着下刀子。区委传下来的话摆在那儿——往后日子只会更紧。
眼下这点苦,叫什么苦。
“我这人懒。”他自己先笑,“起早贪黑伺候机器,伺候不了。您饶了我。”
“先别忙着答。”杨为民抢在前头,“回家去,想清楚再说。”
赵宇初也点头,往前凑了半步。
他原想把大女儿傻春往这后生身上推,图的是对方对感情一根筋。谁料这厨子不光会修放映机,还抱得动俄文书,还能跟他大哥拉俄文。
真做了他大哥的秘书,往后就是平步青云。
“小伙子。”他咬住字,“别不识好歹。”
拒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一屋子人全没缓过劲。
“不用考虑。”刘洪昌摆了摆手,“我这就拒了。术业有专攻。”
他把茶缸往前推了推。
“你们给国家造机器,是出力。我拿勺子给工人做饭,填饱他们的肚子,也是出力。都是出力,职位还分三六九等?出力还论多论少?”
一屋子人望着他。
有人心里咂摸:这是个实在人,憨得干净。
也实在是个注定要在世道里吃亏的。
赵宇初盯着他,慢慢点头。这后生若是自家女婿,闺女一辈子吃不着亏。
“好。”大领导把书递回来,指头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你说得在理,是我钻了牛角尖。书拿好,接着读。”
“全国一盘棋。”他拍了拍刘洪昌的肩,“棋子上不分轻重缓急。”
说完抬脚往外走,一帮人跟着退出去。
赵宇初落在最后,蹭到夫人身边,脚步跟得齐。
“嫂子,你瞧这刘洪昌,怎么样?”
“有股傲气。”夫人把袖口往上捋了捋,“底子不坏。有能耐的,哪个没傲气。”
“您也觉得他条件不错?”
他顿了顿。
“我把侄女傻春说给他,您看合不合适?”
夫人猛地扭头。
“老二,这话可不能顺着嘴往外倒。人家刘师傅看着就是成过家的,你别为着自己那点盘算,去拆人家的屋。”
“嫂子想岔了。刘师傅离了,没多久。”
“这才对得上。”
“如今是新社会,父母之命那一套早埋进土里了。强买强卖,压着人成亲,不成。”
赵宇初把话往下递。
“他这婚结得冤。七年,一宿没让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