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妈不给的,她不要。笑她憨、笑她死心眼,都由着去。这脾气跟了她半辈子,改不动了。
水端进屋,她弯腰试温度,添半瓢热的,才把母亲的脚抱进盆里。
脚背上的皮松了,按下去一个坑。拇指顺着脚心硬筋往上推,推得许敏容喉咙里哼出声。
“妈。”
“嗯?”
那句“我跟刘师傅拜了师”顶到牙关,又滑回去了。
母亲半闭着眼,嘴角挂着桃汁,舌头在唇上舔过半圈,还在咂摸那口甜。
一盆水洗到发凉。傻春把母亲的脚擦干塞进被里,端起盆出去。
院里风凉。
老三赵素不蹲在台阶上,掌心摊着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指缝间翻来翻去,翻出碎响。
换个人早一把抄走了,还得追问一句你哪来的。
傻春从她面前过去,眼珠子没往糖上落,扬手把水泼进地沟,盆底在墙根磕了一声。
进屋。关门。
赵宇初回来时,墙上的挂钟已过十点。许敏容一觉都睡醒了。
“怎么才回来?累了吧。”她撑起身子朝外喊,“傻春!傻春!快给你爹把水端来!”
傻春早听见门响。水是现成的,她端盆进来,蹲到父亲膝前,解鞋带,褪袜子。
袜底一层硬汗,指头一碰就发黏。
赵宇初低头看大女儿的头顶。
“大春啊。”
“嗯。”
“往后你自己当了妈,别学你妈。”他喉咙里咳了一声,“这个架势得守住。男人伺候好了,两个人才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爹,妈,你们放心。”傻春把毛巾拧成一条,“女儿哪儿也不去,就守着爸和妈。”
“胡话。”
赵宇初脸沉下来,手指在被面上敲了两下。“多大的姑娘了。你不嫁,我们这两张脸往哪儿搁?院里那些嘴,能把咱俩的脊梁骨戳穿。”
傻春没应声。手上的水顺着腕子往下淌。
心里却翻出另一个人来。
刘洪昌。
要嫁就嫁这样的。脸好不好看不打紧,手上得有真东西。
“刘洪昌这人,爸你看咋样?”
问完,端着盆就出去了。
赵宇初打过长哈欠,往床上一倒,扭头跟老婆搭话:“今天灶上掌勺那位刘师傅?”
“哦,还行吧。”许敏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哎哟,困死了。”
老三那屋的灯早灭了。他刚躺稳,后脑勺撞上块硬东西。
“什么玩意儿?”他伸手在枕边乱摸,“下回能不能别往床上搁东西,拾掇拾掇。”
一个桃核。
捏到眼前,壳上还挂着黏手的汁水,湿的,刚被人啃干净没多久。
他捏着核,半天没吭声。
念过书的人,娶回来一个满脑子旧规矩的女人。
这女人专爱折腾不科学的讲究。烧香,看日子,给孩子叫魂。
怪只怪那年月乱,仗打得人东零西散。
不然,他怎么会跟原来那个姑娘走散。
后来照着那人的模样,另找了一个。
听说那个人跟了一位将军。挺好。他盼她过得顺当。
“老三不知打哪儿弄来一个水蜜桃,非塞给我吃。”许敏容把被角拉到下巴,“吃着吃着睡过去了,忘了收。”
“放心吧,下回我准盯着傻春把床上拾掇干净,绝不再出岔子。”
锅,顺手就甩给了傻春。
赵宇初把气从鼻子里哼出来。
娶了这么个媳妇,怪谁?外头排队要嫁他的姑娘多得是,偏娶回来一个满身公主病、命里没公主的懒货。
谁让她长了那么一张脸,跟那个远走的人一模一样。
他抬手把桃核往窗外一甩。
“哎!别扔啊!”许敏容一把掀开被子,“这么好的核,刨个坑,盖层土,浇上水,过两年不就有桃吃了?这品种多甜,种出来准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