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跟从前那个刘洪昌不一样。”
他指尖绕着缸沿转了半圈。
“话都往肚里咽,咽到最后,人家只当你是块没脾气的抹布。”
王翠兰没应声,鞋底往炕沿上一拍,麻线绷成一根直棍。
“不逼她,成。”刘洪昌把声音压下去,“可我得让她清楚,娶她进门不是请回来供着的。传宗接代这四个字糙,我也得摆到桌面上。让她自己挑。”
窗纸漏进来的光斜切在桌角,浮尘在里面翻。
“当年何文惠要是早跟原主圆了房,孩子不会掉两个,人也不至于把命丢在产床上。”
他喉头滚了一下。
“这一家老小的光景,兴许另是一番模样。”
灶上的水壶嘶嘶叫,屋里的空气闷得发黏。
王翠兰猛地立起来,椅腿在青砖上刮出一长声。
“好家伙!”
她这人受气从不往肚里塞。火一上来,胸口像扣了口烧红的铁锅。
“我儿子住进你们这院子,就叫人这么针对?受这么多窝囊气?我进城瞧一趟儿子,你们背地里还嚼我们娘儿俩的舌根,把我挑得火撞脑门,一巴掌抽在亲儿子脸上——”
她手背上的青筋鼓成几条蚯蚓。
“姓易的!你这老梆子,哪来的脸坐这把交椅!”
人已经蹿到院里。刘洪昌伸手薅了一把,只薅到半片衣角。
“易中海,滚出来!”
嗓子撕得发哑,砖墙把声儿硬生生撞回来。
“我儿子处个对象,碍了谁的眼?屋里头藏个女人,又犯了哪条王法?你撺掇着你那干儿子堵我儿子的门、翻我儿子的屋,谁给你的胆子?”
她一步跨到台阶下,鞋底碾得碎石乱滚。
“我儿子不过跟那秦寡妇多搭了两句话,你们就下这种死套!”
“怪道你到老膝下空着,缺德事做绝了,账早晚落到自己头上。我就纳闷,你这种货色怎么混成大爷的?”
院里几扇窗户陆续推开,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
“是个爷们儿就把门开开,把话摆平。”
她抬手往东厢一指,指甲几乎戳到窗棂。
“这房是人家哥哥抵给我儿子的产业!你倒四处讲,是我儿子逼着一个念书的姑娘腾屋?这会儿怎么不替我儿子说半句?”
指尖收回来,戳在自己胸口。
“亏得我儿子的屋门闩着,里头空着。真要是正领着对象在里头坐着,这门亲事还不叫你这老东西给搅黄了?”
“老话讲,拆十座庙,也别搅黄一门亲。你这叫什么?你这是拿刀剁我儿子的姻缘。”
王翠兰是泼妇堆里杀出来的,火一开,脸面就扔了。
正屋那扇门,纹丝不动。
门里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大妹子,你先消消气。”一大妈从门缝里挤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我们家老易,也是替雨水打算。姑娘出门子前,总得有处安身的地方——”
“安身的地方?”
王翠兰冷笑,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都是凉的。
“他凭什么拿我儿子的屋去充大方?他自己那几间是塌了还是漏了?”
“她哥不也认了你们做干老子?这丫头嘴里干爹干妈叫得比谁都亲。腾一间给干闺女住,谁敢说半个不字?”
她往前逼了半步。
“偏要去扒拉外人的房子,还先满院子张扬。一个姑娘家的名声,就这么叫你们嚼碎了。”
“大妹子这话在理。”
人群后头有人扬声。
许富贵拨开两条胳膊走进来,棉袄扣子只系了俩。
“大伙儿都清楚,我儿子叫傻柱打坏了身子,大夫当面讲过,这辈子怕是生养不了,当时说好要赔。昨天老易上我家,一句钱没有,要房就是雨水那间耳房,我说那成,他又叫我去找洪昌要。”
他两手一摊。
“一间房卖两家,天底下有这么办事的?”
院里静了半拍。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根一根楔进易中海的脊梁骨。
“老许,这话可不敢乱说。”刘海中把眉毛拧成一团。
“老刘,几十年的街坊了,你哪只耳朵听我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