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响,热烘烘的棒子面味儿涌出来。
王翠兰把腰往下弯了半寸。“他三大爷,是我对不住您。我家那小子,犟。脾气一上来,我这当娘的也按不住他。”
“我这把岁数了,还得替他寻媳妇。夜里躺在炕上,听着隔壁院里孩子哭、锅碗响,我心里跟钝刀子拉似的。”
两颗水珠真从她眼角滚下来。手背一蹭,蹭得干干净净,脖子跟着挺直,下巴抬起来,眼神硬了。
阎阜贵把搪瓷缸往桌面上一磕,缸底蹭出闷闷一声。
“王家大姐,这份心我服。看在你的脸上,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我再去冉家磨一磨,给洪昌留条缝。”
“别。”王翠兰一只手掌横到半空,掌心朝外,“您别再费这个力气。”
阎阜贵捏缸子的手指头停在那儿,指节泛出白。
“您听我把话讲完。”她把气往回收,声儿低下去,“没说不让您提对象。是冉老师那号的,我们家门槛矮,接不住。洪昌让他前头那个媳妇儿剜得太狠,如今见着识文断字的姑娘,后脊梁先冒凉气。”
“嗤——”一股鼻息从阎阜贵鼻孔里冲出来,“你这话怎么听着带刺儿?儿子瞧不上冉老师,你还登我的门?把自家说得这么低,是拐着弯骂我眼瞎?我这语文教了二十来年,白教了?”
“三大爷,您消消气。”王翠兰笑着往前凑了半步,“是这么回事——您教过的学生多,人面也广。您替我留意着,有没有文化上差着一截儿的?最好是肯下力气、能干活儿的姑娘。”
阎阜贵捏着缸子把儿,眼皮垂下去,舌头在牙缝里顶了一下。
“你这条件,难。好人家的闺女,黄花大姑娘,成分再干净些,谁肯往二婚门上迈?”
王翠兰不接话,网兜往前一递,篾条绷得咯吱响。
“这里头几样菜,不值什么钱,猪油炒的。”
“哎哟,别别别。”阎阜贵两条胳膊往后缩,腰却往前探,“快拿走,我是贪小便宜的人?”
网兜的提手已经落进他掌心。五根指头收拢,收得比钳子还稳。
“您这是臊我。”王翠兰笑着往门口退,“人民教师,体面人,能贪这点东西?这是我的一片心。我上班要迟了,晚上回来再说话。您心里要是有了合适的人,晚上领过来就行。”
她说完就走,鞋底在青砖上碾出一串响,拐过墙角,人没了。
“王家大姐!真不用——”阎阜贵追出两步,嗓门抬得老高,“我可不是那种人!”
他低头看看网兜,脸上的褶子一条条松开。自行车往墙根一扎,人扭身进了自家屋。
“爹,这味儿——”阎解成吸溜着鼻子凑过来,“哪儿掏腾的?一屋子猪油香。”
“你呀,肚子填饱了,鼻子倒灵。”阎阜贵把网兜搁到柜子顶上,隔开儿子伸来的手,“上街找活儿去。哪家要人,你就跟人家说。大小伙子成天在院里晃,晃到哪年?卖力气也得卖出去。”
阎解成脖子一红,眼珠子掉到地上。
活儿哪有那么好找。几千万人往乡下去,里头多少念过高中的。文凭金贵,照样得扛上铺盖去地里刨土。
他闷着头出去了。
于莉低着头从台阶下过,后脖颈恨不得缩进领子里。
“小莉,你站住。”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膀往上蹿了半截。
“爹,这个月……实在是紧。”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您宽我几天,饭钱房钱,我一分不少,全给您补上。”
“这个钱,可不能再拖了。”阎阜贵点头。
“错不了。解成那边我催着,我也跟着上街。”她退着步往外挪。
“别急着走啊。”阎阜贵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话没说完呢。跟你商量个事——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