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原先的算盘打得响——先把何雨水诓回这院，闹一场大的。他往何雨水身后一站，扮一副苦相。满院的眼睛都黏在何雨水身上，谁还惦记他被罢免那档子事。一大爷的位子留不住，也能溅起一圈水花。

眼下何雨水绕开他，径直找上刘洪昌，两个还钻进一间屋里吃上了。

坐一块儿，能说什么。

一个男未娶，一个女未嫁。

刘洪昌真把何雨水娶了，两家之间还剩什么疙瘩？半个都剩不下。

这事有影子。于莉当初牵线，领来的就是于海棠。

于海棠本来都要抬脚走了，怎么又同何雨水一块儿拐回来了？

再论刘洪昌这个人。个高，肩宽，往门口一站，门框都显窄。手里捧着正式工的饭碗。离过婚，人还不到三十。跟何雨水差着十岁出头。

屋里飘出油香。

小炒肉。鸡蛋炒西红柿。蒜泥白肉。还有一碟小葱拌豆腐。

四道菜，土得掉渣的四道菜。

何雨水和于海棠，谁也不敢往这上头想。

两个人都念高中。学校食堂的馒头分三等：白的，黄的，黑的。

何雨水常啃黄的。于海棠常年啃黑的。

何雨水算是富贵学生，隔三差五能咬一口白馍，还能打一份带荤的菜。

于海棠年复一年，啃的还是黑馍。菜打不起，端着自己的碗去别人菜汤里蘸一蘸。

对她来说，顶舒坦的一顿，大概就是回家吃。

何雨水也差不离。自打贾东旭没了，她哥就把荤菜往隔壁邻居家端。原先甩开腮帮子吃，后来成了偶尔夹一两片，有时候比在学校食堂吃得还少。

傻柱再缺心眼，也不敢在何雨水的伙食费上抠。根子上，秦淮茹的手还没伸到那一步。

可何雨水确实很久没沾过这么厚的油水。

要命的是，这菜比她哥做得还香。

一筷子下去，舌根上顶起一股旧味道。

何大清。

那个混蛋。她还没记事，人就把她撂下，独自去了保城。手艺是真没得挑。

嚼着嚼着，泪珠子砸进碗里。

于海棠那头顾不上看。她这辈子没正经吃过几顿好的。这一口热油滑下肚，舌头差点跟着咽进去，紧跟着就呛住。

后背挨了两下。一只粗瓷碗塞到手边，水是温的。

她灌了几口，那口气才顺下去。

再抬头，对面的何雨水已经满脸是水。

“雨水？”

于海棠把碗往桌上一墩。

“怎么了这是。他又给你气受了？”

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房子。

她扭脸冲刘洪昌。

“行，就算这房子该归你。你这么大个子，媳妇没有，孩子没有，那么多间屋，夜里睡得过来？匀一间给雨水，能塌了你的房梁？”

刘洪昌把筷子横架在碗口，眼皮抬了抬。

“你这张嘴，也就在这会儿痛快。”

“往后数四五十年，你到这院里把这话再说一遍。不用我抬手，自有人一个嘴巴抽过来。”

“这院子的老底子，早年间是前清一位王爷的宅邸。”

于海棠嘴还张着，那口气没吐出来。

门外，几道影子贴上了窗纸。

搪瓷碗底磕在桌面上，脆生生一响。

何雨水捏着竹筷，一下一下往碗底戳，戳得米粒往桌沿上蹦。

“这个人，我一辈子不认。”

对面没搭腔。她把声音压得更低。

“想起他，是这口饭太香了。长这么大，第二顿。”

头一顿是刘洪昌做的，还是何大清做的，她自己掰扯不清。年月隔得太久，舌头先忘了。

门帘一掀，王翠兰进来。

一眼瞧见自家儿子，桌边还坐着两个姑娘。

“呦，都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