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是千金小姐，灶台都嫌脏。我天生伺候人的命。”

于海棠屁颠屁颠去生火。

何雨水站在茅房门口磨蹭半晌，还是抬脚往西厢去了。酱得借，糖也得借。

门板一推，煤油灯的光斜着铺出来。

刘洪昌坐在桌边，手里一本硬壳书，头没抬。

她卡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一直不肯松口，说到底嫌他抡大勺的粗。她念到高中，脑子里塞满风花雪月，看不上灶台上的油烟气。可这会儿桌上摊开的，是俄文书。

“你爱看《钢铁》？”她脱口就是一句俄文。

“爱看。”刘洪昌用俄文回她，抬起头。

灯下那张脸不算俊。瓜子脸，皮肉薄，眉梢还挂着点没褪净的稚气，可经看，越瞧越顺眼。于海棠是另一路，脸架子硬，颧骨底下空着，一层蜡黄浮在上头，饿出来的，冷气倒是足。

“你跟于海棠同班。”

“嗯。”

“她一个俄文字母都念不出，你倒利索。”

“就懂一点。”她攥紧布包带子，“没成想刘师傅也懂。”

“厂里的机器，图纸全从老大哥那边运来。字不认得，扳手往哪儿搁。”

“你是厨子。”

“厨子就不能认字。”

“我哥在厂里抡了十来年勺子，一个字母都不识。”

“抡勺的不想着当厂长，算什么好厨子。”他把书扣在桌上，“我给领导开小灶，那边来的专家也归我伺候。人家说一句，一屋子人干瞪眼，我要是能接上，领导那眼睛能不亮？”

“机会只认有准备的人。”

何雨水这才琢磨过味儿。

傻柱被撵出食堂，位子让了出来，院里传的那些阴损招数，怕是站不住。她哥如今还在精神病院里关着，人家不过肯下功夫。

这话她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得舌头发烫。

“雨水。”刘洪昌把书合严，“你登我的门，不是来考我俄文的吧。”

“我钱到手了。”她低着头，“房租的事儿，得跟你算。”

“不急。”

他确实是瞧她过得难。高中快毕业，工作还没个影儿，逼一个姑娘掏房租，传出去不好听。

她脸热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他笃定她跑不了，才说不急。

“我要是点了头，夫妻两口子，你还好意思收房租？”

“我几时说过要娶你。”

“那你方才说不急，这会儿又催？”

“我哪句话催了。”

“你这人。”她咬着下唇，“对自己媳妇都这么抠，往后日子怎么过。”

“钱在存折里，你跟我上银行取。”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进退不得。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家里有芝麻酱、绵白糖没有。”

“罐底都刮亮了。”

“我琢磨过了。蒸馒头费火，费工夫。咱烙饼。”他抬手比了个圆，“饼上抹酱，撒糖，卷起来咬，跟馍干一个味儿。”

“……”

“饼我和得了，火你看着。”

于海棠蹲在灶膛前，火苗舔着锅底，眼皮也没抬。

“借着了？”

“借着了。”

何雨水把罐子往桌上一放，手还在抖。

“他白借给你的？”于海棠捏着火钳问。

“他说房租不急，让我先把钱收着。”

火钳当一声砸在灶砖上。于海棠猛地转过头：“不急？他一个老光棍，图你什么？”

何雨水没答话，只把那罐芝麻酱拧开。

一股浓香漫开来，于海棠嗓子眼却堵得发疼。

院门响了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踩过青砖，停在门槛外。

“饼我擀好了。”门框上斜进来一道影子，手里拎着油纸包，油洇出一圈黄，“谁来烧火？”

灶上的油还没热，何雨水先把话撂下了。

“你想吃啥，我给你做。白菜我再去洗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