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白面也不是天天见。他们两个上学的，最差也吃三合面。

眼下这窝窝头，咽下去能刮嗓子。

灶上的手艺更要命。

那几年灶上有他，辣椒下锅一炒，或者多淋两勺香油。菜洗得干净，咸淡正好，入口清爽。

何文惠呢。

清水里过一遍，捞出来拍两刀，切吧切吧就端上桌。

咸得舌根发麻。嚼到碗底，还有沙子似的糠。

没人说话。

一屋子人嚼着窝窝头，心里转的都是同一个人。

那混蛋从前有这么要紧？

一日三餐，原以为是最省事的营生。

何文远的手指在桌沿上抠出一道印。

刘洪昌一走，她那边也念完了书。

洗衣裳，洗不干净是轻的，搓烂了才算本事。

做饭，不是糊了锅底，就是把水蒸干。有一回锅里忘了添水就架上窝窝头，锅底烧得发红，再晚一步就要炸裂。

炒菜只会切咸菜。

唯一能端出手的，是棒子面粥。

这东西，棒梗十岁就能熬一锅。

何文惠把一桌人往下咽的动静收进眼底，胸口那口气长长泄出来。

她掌了这个家，才知道日子是这么过的。

从前从灶上到炕上，全是刘洪昌一双手。

他的工资在，她给弟妹添东西，一天能花掉小半个月的钱，眼都不眨。

他气到极处，手抬起来，最后落在桌面上，拍一下也就收了。转过身，重话一句没往她身上落。

那阵子她认定，这是他该做的。

现在她坐在桌边，喉咙里堵了一团棉絮。

愧。

愧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他那样待她，把她那点脸面摁在地上碾。

想到这儿，那股委屈又顶上来，压都压不住。

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声脆响。

“我出去一趟。”

何文远抬头。

“姐，你去哪儿？”

何文惠没答，抓起墙角的空笸箩，掀帘出去。

院里的风带着柴火味。

走到月亮门那边，笑声从刘洪昌的窗子里漏出来，一声高过一声。

她脚下一停。

窗纸里透出秦淮茹的嗓门，亮得很。

“人今儿晚上就进院，明儿一早让他们俩出去转——成不成的，先处着。”

何文惠的手抠进门框的木缝里。

一根木刺扎进指甲盖底下，她没觉出疼。

窝头攥在手里，早凉透了。

何文惠咬下一小块，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这些天她把账一笔一笔算清了，刘洪昌一走，这个家到底被抽走了什么。

错的从来不是他。

错的是她。柴米油盐几毛几分的价钱，她从前一概不问；瞎了眼的娘替她挑中这么个男人，她倒好，硬生生把人熬走了。

根子上，还是他把她惯的。

她盯着碗底那几根咸菜丝，嗓子发涩。

“洪昌，你当初对我那么好干什么。”

“你要不是这么好，我也不能这么不知好歹。七年，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让碰。”

“那阵子我要是别那么犟，孩子都该会喊爹了。”

“我再怎么惹你，你也不该抬脚就走啊。”

桌子那头，何文远把窝头往碗沿上一磕，站起来就往外走。

后面两个跟得利索，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几声刺耳的响，一屋子热气跟着散了。

桌上只剩于秋花和何文惠。

老太太捏着筷子，摸索着往碗边探，半天没夹起东西。

“文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