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一张化验单压住两条命

搁从前的刘洪昌，八成真干得出来。

这会儿他把那只手放回她身侧，掌心在上头按了一下。

没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低血糖。早饭没吃，又干了重活，气血跟不上。

都散了吧，别为这点小事搅了师父的寿宴。

牛鸿盛皱着眉。

真不用送医院瞧瞧？

师父放心，我亲自送。

牛鸿盛扭头看了看南易，眼皮一抬。

一个人不方便，南易推车子跟着，路上有个照应。

这话摆得明明白白。让南易跟刘洪昌走近些，好进轧钢厂的门。

刘洪昌没推。

南易手上是有真功夫的。傻柱早给关进疯人院去了，厨房里缺个能顶事的，把这人拢过来不亏。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冲鼻子。

片子、化验、住院手续，一样样办下来。

他又自己搭了一回脉，指头底下清清楚楚，还是喜脉。

轮到他坐不住，才去敲诊室的门。

白大褂把单子往桌上一推，抬眼扫了他一下。

我跟你讲清楚，你爱人怀上了。

低血糖还不轻，人虚得厉害，营养跟不上，才栽在路上。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双职工，两份工资，怎么把一个孕妇养成了这样？

想把孩子养壮，先把她喂饱。

娘胎里亏下的，落地以后拿什么都补不回来。

刘洪昌捏着那张单子，纸边被掐出一道白痕。

七年。他往何家交了七年工资，何文惠碗里盛的到底是什么。

走廊那头脚步声急起来。

洪昌！南易隔着门板喊，尾音发虚，她醒了！

停了一停，声气压得只剩一线。

张嘴头一句就问，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那年头，布票粮票比人命硬。

前三年最难熬，锅底能照出人影子。人口多的人家把裤腰带往死里勒，勒得最狠的偏偏是女人，一天混不上一顿饱的。

好不容易有顿饱饭端上桌，摆着的还是窝窝头，油星子浮不起来半点。

营养从哪儿来。

这两年风向松了，大片的饥荒退下去，可地盘太大，总有角落里的人端着空碗过日子。肚子填饱了另一桩事就旺，娃一个接一个往外生。

上辈子刘洪昌他爹，就落在饥荒刚过的那一年。中原腹地，天下头号的粮仓，饿肚子总比别人晚一步，他就赶在那一步上落了地。爹底下另有两个姑姑，从六三到七零，七八年光景，全国添了近两亿张嘴。

生娃的劲头，谁也比不过。

乡下的粮囤鼓了，城里人的粮本可没跟着鼓。刘洪昌呢，眼瞅着跟何文惠一块奔三十，搁一般人家，七年下来两个是打底，仨不稀奇，四个也搂得住。

四个娃再搭上公公婆婆，八口人围一张桌。八张嘴光嚼谷，一个月就得二十来块。

何文惠在纺织厂摇纱，一个月挣三十出头。刘洪昌那副身板，脊背宽得能扛麻袋，看着就是在重工业的机械厂里抡大锤的料，三四十块顶天。

吃喝拉撒全挤在这几十块里，日子绷得像根弦。

弦一绷紧，先断的是女人的身子。活儿压得重，嘴里进的少，脸上没血色，走路脚底下发飘。

这都是医生的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