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职责所在。吕大人死得不明不白，臣若不查清楚，没脸在这位置上坐。”

姬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姬霖跟人打交道这些年，真假多少能辨几分。魏行简这番话里没有水分，大理寺确实已经查得底朝天了。

可查不出原因，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这时姬泰从旁边踱了过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太子不必疑心魏大人的话，弟弟那边的人也查过了，结果跟大理寺的一模一样。吕极这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什么毛病都挑不出来。他死了，可谁都找不到他为什么死。”

一模一样的结果。大理寺查了一圈说“没有异常”，秦王府的人查了一圈也说“没有异常”。两个几乎同时开始调查的机构，得出来的结论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连措辞都差不多。

姬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这世上没有任何两拨人会查出一模一样的结果。

即便查的是同一件事，角度不同、人手不同、关注点不同，得到的结论一定会有细微的差异。如果两份报告从头到尾都对得上，那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对过答案。

姬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既然魏大人和三弟都查得这么仔细了，想必不会有差错。不过既然父皇让我协查，我怎么也得亲眼去看看现场，回去才能交差。魏大人不介意吧？”

魏行简侧身让开了路：“殿下请便。吕大人的卧房还保持着发现时的原状，没有动过。”

姬霖抬步往正厅方向走，经过姬泰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姬霖的胳膊，那力道轻得像掸灰。

“太子仔细看，有什么发现别忘了告诉弟弟一声。咱们兄弟一起查案，总比各查各的强。”

“那是自然。”

姬霖回了两个字，脸上带着笑，可脚步没有停。

他穿过正厅往后院走，小顺子跟在他身后小跑。吕府的宅子不大，后院更窄，一棵老柿子树斜斜地长在墙角，枝丫上的积雪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化，滴滴答答地打在青砖地上。

卧房的门半开着，姬霖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房梁上那根白绫已经被取下来了，可梁柱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勒痕，像一张半张的嘴。

姬霖站在房梁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勒痕，又低头环顾了一圈屋子。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子黄了几片，盆土干裂了。案上放着一卷没合上的书，他拿起来一看，是《汉书·循吏传》。

他翻了翻那卷书，发现书页之间没有折痕，没有批注，干干净净的。吕极睡前读的书，读完了就这么摊着，然后把自己挂上了房梁。

姬霖把书轻轻放回原处，退后两步站在屋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窗外那棵老柿子树的枝条在雪光里微微晃动，在窗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黑影。这间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忽然开口，但声音不高：“小顺子，你去打听一下，吕极临死之前那几天，有没有哪个衙门的官员来京兆府找过他。”

小顺子站在门口，闻言缩了缩脖子：殿下觉得是有人来找过吕大人？

“一个没有留下任何遗言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半夜上了吊。”

姬霖的目光落在那盆干裂的文竹上，轻轻地说：“除非有人在他睡前跟他说了点什么，让他觉得明天这个早朝他上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