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的事，沈复记不太清了。他好像是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又好像是一直站着没动。

第二天天亮了，他回到学堂，照常坐在最后一排听课。第三天，江庭来找他，说有人举荐他入朝。他点了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张秀。可他知道她一直在暗处看着他，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的后背。

他替吴王做事，替沈家做事，替自己做事。

四十年过去了，他做了丞相，把外孙女嫁进了皇家，把外孙推上了秦王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四十年前那个夜晚永远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可此刻坐在书房里闭着眼，那间两进院落的僻静宅子、那盏被他吹灭的灯、那具温热的身体，全都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他功成名就之后，不是没找过张秀，但四十年了，他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或许，他也在庆幸吧，找到之后，该怎么处理，他在心里从来就没想过这件事。

本来，他就打算就这样了。反正自己也一把年纪了，行将就木的人了。谁又会记得这些事呢？

可现在，这件事被姬霖翻出来了，逼着他又得重新找她。

沈复睁开双眼，眼中的犹豫被果决所替代，为了自己，为了这么多年的谋划，她必须死。

沈三出了沈府后门，没走正街，沿着柳条巷往东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秦王府的后门，他抬手叩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守门的小厮认得他，侧身让他进去了。

姬泰正在书房里看魏行简送来的那卷抄本，见沈三进来，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外公让你来的？”

沈三躬身行了一礼，走近两步，压低了嗓子把沈复的话原封不动地递了过去：“老爷说了，让殿下明日进宫去见陛下，就说查吕极的案子查到了一条线索，跟太子有关。不管什么线索，编一条也行，先把水搅浑了再说。”

姬泰的眉头动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点琢磨的意味。

“编一条线索，牵扯太子。”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外公这是被逼急了。姬霖查到他头上了？”

沈三没接话，只是躬了躬身。

姬泰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他这些天确实在查吕极的案子，可查来查去都是些边角碎料，魏行简那边给的抄本翻了好几遍也没翻出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正愁没有由头去御前表现，沈复这话倒是给他指了条路。

“编什么好呢？”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走到窗前站定了。

“吕极死之前去过飘香楼，飘香楼在城西。城西那块地方，东宫的人熟不熟？要是说有人看见东宫的侍卫在吕极死前那几天在飘香楼附近出现过，倒也说得过去。”

沈三低着头没说话。编线索这种事，主子说完了，他只管听。

姬泰转过身来，脸上那层琢磨的神色已经定了。

“你回去告诉外公，就说我知道了。明天早朝之后我去御书房，就说我的人查到一条线索——吕极自尽前几天，有东宫的侍卫频繁出现在永安巷附近。永安巷是吕极住的地方，东宫的人出现在那里，总得有个说法。”

沈三应了一声，弓着腰退了出去。后门的门轴又响了一声，巷子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姬泰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里那排月季。风从墙头灌进来，稍微还有一些冷。

他伸手把窗扇合上了，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重新翻开那卷抄本，提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