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霖从东宫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摞纸卷。
他走得很急,靴底踩在东宫前庭的青砖地上啪啪地响。
小顺子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手里还攥着方才陆秉文坐过的椅子上垫的那块软垫,跑了几步发现拿错了东西又赶紧丢回廊下,追着姬霖出了东宫侧门。
从东宫到御书房的路不算长,穿过两道宫门,绕过太和殿前的广场,再拐进后廷的夹道就到了。
姬霖走过这条路无数回了,可今天走得格外快。他怀里那摞纸卷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上面,撞得那些纸页微微发颤。
小顺子追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姬霖已经站在门槛外面等着李福通报了。
小顺子扶着门框喘粗气,看见姬霖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小顺子从没见过。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要吐出来了。
李福从门里迎出来,看了姬霖一眼,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了路。
“殿下请,陛下在里头等着呢。”
姬霖抬步跨过门槛。御书房里那股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铜炉里的香烧得正旺,一缕白烟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地升上去。
姬乾坤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折子,手里捏着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他说,把笔搁下来。
姬霖走到御案前,双手把那摞纸卷呈上去。
李福接了递到御案上,姬乾坤伸手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姬霖站在案前没有坐,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皇帝的脸上。
姬乾坤看得很慢。他翻过一页又一页,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些纸卷里头有江庭当年举荐沈复的举荐状原件,有吏部考功司历年考核的朱批记录,有沈复在江南道任上提拔的官员名单,有陆秉文手写的经办备注。
每一份文书上都留着痕迹——江庭的花押、陆文忠的签名、沈复的朱批,还有吏部大印上那道被重新盖上去的模糊印痕。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清清楚楚地画出一条线:沈复入仕之前那三年空白的履历,他是怎么被人举荐进朝的,他那些年安插了多少江南道的人在各处任上,他跟吴王府旧脉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
姬乾坤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是陆秉文自己写的一封陈情书,短短几行字,写得歪歪斜斜的。
“臣陆文忠,先帝年间任吏部考功司郎中,经手江南道举荐文书共计八十三份。其中四十七份与吴王府旧人有关。臣知而不报,罪该万死。今将原档呈上,听候圣裁。”
姬乾坤把那封陈情书看了两遍,然后搁下来,靠回椅背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漏刻里的水一滴一滴地滴着,滴在铜盘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姬霖站在案前,看着皇帝的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也不是满意。
那表情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来,把一直背着的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的那种神情。
皇帝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那两道纹比平时深了几分,可整张脸是松下来的。
隔了半个多时辰,皇帝才把那些纸卷重新摞好,拿镇纸压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站在面前的姬霖,嘴唇动了动,可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挤出来的。
姬霖站在案前,听着那口气从皇帝的胸腔里缓缓地漫出来,漫过御案上那盏凉透了的茶、漫过那方九龙戏珠的墨砚、漫过殿中每一根雕花的梁柱。
他忽然觉得皇帝这口气里裹着很多东西——先帝朝留下的旧账、这么多年朝堂上明争暗斗的积郁、还有对沈复这个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