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之前，小的愿意做这第七盏灯。”叶辰转过身，向柳沉霜拱手，话锋却转，“可小的这点残火，经不得折腾。供奉堂若现在把小的强留下来，影鸦卫的疑去不掉，惊蛰那天，灯坐不稳；放小的回外垣养火，到了日子，霜印一召，小的自己，走进这道门。”

霜玉堂里盘算几日的死局，被他轻描淡写，拆成了两头都能下的台阶。

柳沉霜与崔元朗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强行拿人，今夜就是内战；杀了他，惊蛰的第七灯无人可点；倒不如……把这盏灯，放回原处，各自盯着。

“准。”柳沉霜拂袖，“回外垣。惊蛰之前，霜印不离身——跑，你跑不过门。”

崔元朗收刀入鞘，盯了叶辰半晌，忽道：“本户的门，也给你留着。”

一锤定音。

天光微亮时，叶辰换了身干净灰甲，孤身走出内城关。晨雾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千链锁天的黑色铁城，攥了攥掌心——甲鳞，到底还是被他借“呈看”的由头，在乱中，留了下来。

外垣值房，吴七和庞顺守了整整一夜，见他推门进来，两个汉子一个红了眼，一个背过身去抹脸。顶棚夹层一响，阿土灰眉灰发地钻出来，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袖子。

“活着……活着就好……”

叶辰拍了拍少年的头，心口那根绷了三日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当日午后，两条消息，先后送进值房。

头一条，沈砚之亲自登门，带来头一批煎好的离煞汤，压着声：“沧水号那边查实了。三个月前订走沧溟净水的人，前后用了三片铜叶做信物——第三片，正是‘留灯’。”

第二条，是燕十七捎来的谢临渊口信：“银纹海引帖的保人，找到了。中城南巷，有一家不挂招牌、只点一盏灯的铺子。那位保人只问了一句话——‘问他，灯，还要不要。’”

叶辰捏着汤碗，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留灯的人，订净水、做保人，处处走在他前头。那滴水，是要替谁续命？那盏灯，又要留给谁？顾寒山说得没错——有人要灯，不要人。

万宝会，他是非去不可了。

他将那碗离煞汤一饮而尽，苦意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眼里的光却一点点亮了起来。万宝会上，他倒要亲眼会一会——这位处处替他“留灯”的神秘人，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另一只藏在灯影里、专等他伸手去握的手。

夜深，他对着铜镜，解开衣领。噬魂印上，三缕黑纹静静蛰伏，未添第四缕；鬓边第六根白发，白痕已近两寸，第七根头发的发根，也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

再看眉心——六瓣霜印，竟有五瓣，已黯了下去。只剩最后一瓣，幽幽地亮着，像一道数着日子的催命符。

阿土忽然从被褥里探出头，小声道：“陈大哥，你走的这几天，有个灰甲老爷子来过，姓侯。他让小的把这个，交给你。”

少年摊开掌心，是半枚黑铁井牌，断口崭新。

叶辰呼吸一促，摸出自己从窄井得来的那半枚，两片断口相对——“咔”地一声，严丝合缝，拼成了一枚完整的“七”字井道牌。

翻过牌面，牌背新现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第七路，引灯人，勿随光走。”

叶辰捏着那枚完整的铁牌，在灯下坐了很久很久。

满座镇渊关，人人都在数灯。

而他到今日才发现——原来灯，也在一盏一盏，数着他们。

五十八日。惊蛰，万宝会。

他有五十八日，把所有躲在暗处、替人点灯的手，一只一只，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