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牢回来，第五日。

距惊蛰，五十三日。

外垣的天没换，人却换了一副脸。从前陈夜去打热水，伙房的小厮敢把瓢底的浑水泼他鞋上；如今他刚一进门，灶上最大的那只铁锅，先就替他腾了地方。连郑九斤派差，铜锣敲过三巡，绕着他的值房走，脚步都放轻了半分。

叶辰端着热水，面上仍是那副病恹恹的老实相，心里却冷得很。

名声这东西，是碗滚油。捧你的人越多，盯着等你失手摔碗的人，也越多。供奉堂、影鸦卫两尊大佛把他放回外垣，不是信了他，是把一条鱼，放回了看得见的水缸——惊蛰之前，他这盏“照鬼活灯”，亮给谁看、怎么亮，半分都由不得自己大意。

他正想着，第二重牢门那头，忽然炸起一阵哭喊。

“死人了！三号牢的老尤，没气了——”

叶辰心头一动，放下水盆就走。吴七从后头撵上来，压着嗓子：“老尤是中城刺配来的刻字匠，手巧，牢里谁家木牌缺了字，都找他补。这人嘴碎，昨日还跟我显摆，说三个月前有人半夜找他刻过一样了不得的东西——”

“刻的什么？”

“没说。”吴七枯井似的眼里一沉，“只伸出一根指头，在桌上写了个‘水’字。临了还补了句，那主顾出手阔绰，三块铜叶做订金，可就是……就是他凑近了瞧，那主顾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叶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息。

水。沧溟净水。三个月前——正好是“留灯”那只手，订走净水、订下帖子的时辰！

三号牢里，老尤直挺挺躺着，七窍边一线黑气游走，眉心那点命火却还在，只是已经凉透。郑九斤被人簇拥着进来，黑痣一抖，一眼瞧见叶辰，眼珠子转了三转，脸上堆出笑来。

“哎呀陈兄弟，你来得正好。”胖子拖长调子，“这老东西是急病攻心，死得干净。按规矩得有人在验身文书上画个押——你如今眼力最好，这一押，你画最合适。”

满牢的狱卒都不吭声。

叶辰一眼就看穿了这胖子的肠子。老尤分明是被人灭口，假文书一押，他就是这桩“急病”的同谋；将来事发，郑九斤把文书一翻，死的是他陈夜。这是借他的名声，替那只灭口的手，抹平最后一道褶子。

他甚至飞快地把老尤的指甲、嘴角、耳后又看了一遍——黑气是从肺里反出来的，这老东西是被人以一缕阴寒煞气压熄了命火，杀他的，与那换岗的东西，走的是一条道。

“郑头。”他没有接笔，反而蹲下身，凑近死者，忽然“咳”地一声，用袖子死死掩住口鼻，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不是急病——七窍走黑气，是疫！是牢瘟！”

郑九斤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小的在军里见过。”叶辰退了两步，背脊撞在栅上，抖得像片叶子，话却一句比一句清楚，“瘟尸沾不得，沾了过给活人，过一个死一个。化人场的规矩，瘟尸要单烧，骨灰都不能进井——郑头现在画押，小的不敢拦，只求快些报中城瘟司，免得……免得过到您巡牢头身上。”

“报瘟司”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得郑九斤眼皮直跳。

瞒报牢瘟，一旦坐实，莫说他一个巡牢头，连渊务司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他额上的汗一层层冒出来，眼睁睁看着叶辰，忽然发觉这病卒递过来的，根本不是话，是一把架在火上的壶——接也烫，不接也烫。

恰在此时，化人场来收尸的两个灰役到了门口，听说“瘟”字，扭头就走，谁也不肯近前半步。满牢犯人们缩在栅后，连咳嗽都刻意压着，一张张灰败的脸全望过来。

“罢了！”郑九斤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声，“连夜烧！牢区洒药！文书……文书就写暴病！”

“那押……”叶辰怯生生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