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郑九斤恶狠狠地盯着他，却到底把自己那颗巡牢头的花押，重重按在了陈夜名字旁边，“连老子的，一块画！”

一屋子狱卒垂着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一押，郑头等于把自己，和陈夜拴在了一根绳上——往后再想借刀杀这病卒，先得想想，刀会不会割着自己。郑九斤背着手走了，黑痣上的肉一抽一抽，活像含着颗没吐核的酸杏。

当天夜里，病牢值夜的差事，也落到了叶辰头上。

病牢在外垣最底，疫气混着病煞，一夜不散，火把在那儿烧出来的光都是青的。跟他搭班的两个年轻狱卒，一个管牢饭的马小满，一个管灯油的小范，都受过郑家的气。后半夜，马小满捧来一碗热姜汤，红着脸，半天才憋出一句：“陈哥，以后您但有差遣，俺们……俺们听您的。”

叶辰接过汤，没有喝，却从怀里摸出两小块碎银，按在两人手心。

“银子不收白的。”他声音不高，“我只要你们两双眼睛——牢里谁多吃了一顿饭，哪盏灯的油短了一寸，上头谁半夜进过外垣，看在眼里，捎个话就行。不该问的，一个字别问。”

两个年轻狱卒攥着银子，重重点头，转身时脊背都挺了三分。

叶辰目送他们走远，这才靠着阴冷的石壁坐下。病煞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噬魂印无声无息，醒了。

三缕黑纹贴着经脉游上来，鬓边第七根头发的发根，凉意又沉了一分。鼎主的声音在识海里滚，又热又急：“吞！这一区病煞，是送上门的干粮——吞了它，抵你养十日的火！”

渊神的低语则从更黑处浮起，幽幽的：“病牢底下，埋着旧水道。水道通着门……把印给我，我指给你看一条近路，叫你少熬半年……”

叶辰闭着眼，舌尖顶住上腭，封鼎锁元诀如一层层冷石，把那三缕黑纹、那两道声音，一并压了下去。

“不吞。”他在心里淡淡道，“我的火，一口一口，自己养。不吃嗟来之食，也不走鬼指的路。”

黑纹几番冲撞，终究归了原位。眉心霜印最后一瓣，幽幽地亮了一瞬，又黯了下去。

半夜无人，他把贴身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膝上：血字麻布，三片铜叶——勿来、速来、留灯，烧焦的甲鳞，还有那枚合了璧的“七”字井牌。

灯花爆了一下。他的指腹，停在井牌背面那行小字上。

“第七路，引灯人，勿随光走。”

他想起爹被拖走前，回头指着第七灯位，只喊出的那个“莫”字。

莫什么？莫点灯？莫入门？莫随光走——还是莫要信了这些一盏一盏、看似在替他照路的灯？他在黑暗里把这几解一字一字排开，又一字一字按下。那半句话如今解不得，可他知道，答案就埋在这条“第七路”上，迟早有一天，会自己走到他眼前。

“咚、咚、咚。”

值房的破门，被人在外面极轻地叩了三下。

叶辰一把将东西尽数收进怀里，抬眼时，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吴七满身夜露，枯井似的眼睛里，压着一股他从没见过的惊。

“小郎君。”老人声音发紧，“沈砚之那头……七号老卒，从鬼门关里，抢回来了。”

“人一醒，就攥着你留的半片铜不撒手。”吴七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他开口的头一句话是——”

“那订净水的人，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