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祖传的,可你知道传了多少年吗?"
黄天赐摇头。
"少说有三百年。"陈三爷的残念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意味,"当年东北五大家仙里,黄家是先锋,专管探阴、报信、通灵、破局。可黄家跟其他几家不一样,咱们不靠符咒香火,靠的是鼓。文王鼓一响,神调一唱,黄家仙众便能顺着鼓音附身下界。这套法子,是黄家老祖宗从长白山的老古师古法里化出来的,传了十几代人,到我这辈已经断得差不多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弱了一些:"狐家做事圆滑,柳家心冷,白家只管解毒救人,灰家躲着生人走。唯有黄家,性子烈、重义气、记恩也记仇,最肯替凡人出头。老一辈出马仙里,遇上硬茬子、解不了的事,最后都是黄家人扛下来的。可黄家人扛多了,仇家也多,诅咒就是这么来的。"
"是仇家下的咒?"
"说不清。"陈三爷的残念轻轻一叹,"有人说是当年的黄家老祖逆天改命,替人挡了不该挡的灾,触犯了天道;也有人说是百年前有同门叛徒,勾结外头的邪祟,暗地里改了黄家的传承契约。真真假假,传了几代人,谁也没查清楚。唯一确定的是,从百年前开始,黄家夜鼓的正统传人就一代比一代少,活过三十岁的没几个。你爹才二十六岁,你娘才二十四。"
黄天赐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土墙,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磨盘。
"三爷,我承了这个传承,是不是也会……"
"会。"陈三爷的残念没有丝毫犹豫,"不出意外,你也活不过三十岁。孤煞命格加上代代诅咒,这条路上走过来的黄家传人,没有一个善终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黄天赐反倒没有被击垮的感觉,心里只剩下一股钝钝的闷痛。他想起自己这十八年受的冷眼、挨的骂、被全村人绕着走的日子,还有深夜睡不着时望着窗外出神时的空空荡荡。原来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他自己的错。
"可你跟他们不一样。"陈三爷的残念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攒了一把劲儿,"你爹娘用命替你换来的十八年,不是让你自怜自艾、混吃等死的。你这十八年虽然没有修行,可天天泡在我的老物件里,耳濡目染,根基早就扎下了。方才我唱神调的时候,你听一遍就能复个七八成,对不对?"
黄天赐怔了一下:"是。"
"那就对了。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普通弟子练三年的东西,你上手就能用。这就是你家传的血脉,你爹娘的福荫。"
屋外传来一声闷响,门闩脱了半截,左边的那根横木已经歪了出来。那只枯手往缝隙里探了探,摸到了门栓的尾巴,开始往外拽。
黄天赐站起身来,重新走到桌边,右手握住文王鼓的鼓沿,左手攥紧了赶将鞭的鞭柄。
那面古鼓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热,鼓面上的纹理凹凸不平,像是许多年前被人反复摩挲过。鼓沿铜环的每一枚都刻着细小的纹路,看不太清,摸上去却能感觉到线条的走向。这是一件被用了无数次的旧物,每一处磨损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三爷,"他低声问,"我该怎么用这面鼓?"
"夜深了,门户快开了。"陈三爷的残念越来越弱,像蜡烛烧到了根,"你记得我方才教你的入门口诀,记得那几句神调起头。亥时一到,你敲第一声鼓,不用太多花样,照着最基础的法子敲就行。第一声震散浅层阴煞,第二声稳住气场,第三声引仙开路。三声鼓过,黄家仙众听见了,自然会来护你。此后的事……此后的事,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若黄家仙众不来呢?"
"若不来,"陈三爷的残念寂静了一瞬,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那就用这面鼓,替自己镇住这间屋子。守到天亮,也算赢了。"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猛地一震,半边门扇被撞开了一道豁口。那只枯手从门缝里整个钻了进来,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摸黑找东西。
黄天赐后退一步,脚跟抵在炕沿上。
寒露的深夜,阴风灌满了整间土坯房。油灯早就灭了,只有窗外不知哪里透来一层稀薄的青光,照见那只手的轮廓,还有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
那只手往前探了探,指尖几乎碰到了文王鼓的鼓沿。
黄天赐手腕一翻,赶将鞭抽了出去。黑藤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轻响,不偏不倚抽在那只手的腕骨上。啪的一下,声音不大,却带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细小火星。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又尖又细,不像人声,像是野猫被踩了尾巴。
紧接着,整扇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轰的一声,门板整个向内弹开,撞在墙上。门洞里涌进一股子腥冷的风,掺杂着土腥、烂叶、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
门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黄天赐知道,门口站着东西。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视线——冰冷、黏腻、满怀恶意,像被无数条蛇同时盯住。
炕上,陈三爷的残念最后飘出一句,轻得像是错觉:
"守着鼓,守住门,等到亥时。"
然后那声音彻底消失了。
屋里只剩下黄天赐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门外那东西缓缓踏进门槛时,脚掌落在泥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他握紧了文王鼓,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在心里默念着陈三爷教他的那句神调开篇。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
天门关,地门闭,黄家仙众下尘凡。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古鼓漆黑的鼓面上。
心里清楚,该响的鼓,马上就得响了。
(第3章完)